云降到了地上。很奇怪,保持着完好的云朵图案,洁白得宛如叠着的奶皮。 奔巴山(奔巴山:地名。)、胡杨林、希拉呼勒素太河(希拉呼勒素太河:地名。)以及我们的秋营盘都成了云的故乡。就连毡包的天窗上也恰似叠起的银丝般落下九层云。真是难以置信!我惊讶着,但更多是兴奋。
风和空气静悄悄的,犹如哄慰着云朵一般。
把银色的胸脯偎在大地上休憩着的毡包上的云,原来并不是云。它们是在金色的阳光里舞动着翅膀飞向蓝天的天鹅群。哎!真是奇幻、美好之极啊!哦,所有的云都是天鹅。在千万只洁白的翅膀荡起的银光中父亲的奔巴山在久久地闪动着,久久地……
闹钟把我叫醒,我坐了起来,阳光早已射进了毡包。原来是一场梦。如此真切,到底是什么?我想着披着袍子来到毡外,群星早已逃匿了,天已大亮。羊群点缀着山脚,冷风飕飕。是啊,已是降着冰霜,秋草浓密的时节。我贪婪地吸了几口空气,伸了伸腰。突然我听到了什么,向上望去。只见蔚蓝深处盘旋着几只天鹅,不时鸣叫着。难道是梦中的天鹅?这么一想,心中便隐约感到某种潜兆。
我半跪下来,久久地凝视着。它们在毡包之上的那方天宇里萦回着不愿离去。“很早的时候,这里是天鹅的故乡,它们在此繁衍生息,所以如此留恋。”潜兆似乎在说。
“谁会阻止它们怀念故乡,在此久久地盘旋呢?”遐想间不觉自己早已跳起身向前跑去,口里念叨着“得格斯!得格斯!”。一定是父亲在雪中抱回的那只受伤的天鹅。也定是它给我托了梦。我望着天鹅半跪下来。想起早已入土的父亲,心头掠过阵阵忧伤,鼻子一酸,已是泪眼模糊。
记得那一天很冷,而且刚刚下过雪。那时,我们家在此过冬。荒草的枝头被早霜压得抬不起头的寒冷的冬天开始的时候,父亲不知从哪儿抱回一只天鹅。我们几个兴奋得不得了,肆意地玩弄着它,全然不顾父亲的怒斥和它受的伤。只有当父亲扬起革鞭时我们才像跳出热锅的麦粒儿般四散开来。
至于喂它什么,已经想不起来。在屋子的一个角落,我们铺上旧羊皮和毡子,把它拴在了那里。由于它那憨态可掬的步伐,我们给它取名“得格斯”。
祖母常说严冬开始融化,春暖花开时,第一个飞来的天鹅群,嘴里都衔着金枝。就是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时候,天鹅们飞来的时候,父亲把得格斯还给了它的伙伴们。看着得 格斯已经痊愈的翅膀,父亲开心地笑了。而得格斯却悲鸣着盘旋良久才朝着队伍飞去。从那以后每每到了春天,父亲便会在奔巴山上游上几天牧,等待它的得格斯。
得格斯也会如约而至,划破长空飞来鸣叫着给父亲报平安。那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刻。有一年春天得格斯没有来,那一年父亲甚至要在奔巴山过冬。
父亲已经逝去多年了。今天,得格斯依然没有忘记父亲而在此留恋盘旋着吧。
我依然望着天鹅群。可怜的鸟儿,在每一个春雨秋霜中它鸣叫着给父亲报平安,扇动着洁白的翅膀给父亲祈求祥福盘旋着吧。洁白的翅膀似是负不起那忧愁慢慢扇动着向地面靠拢,一只天鹅如此下降后转了几圈,悲鸣几声后,缓缓飞了上去。
我已是热泪盈眶,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往回走,双脚却异常沉重。我拿着马奶盅,向埋着父亲的奔巴山献上了萨出里。“父亲,我爱你,你能听见么?”我低语着。为什么以前忘记了呢?一次也没有献上。我埋怨着自己。从天鹅盘旋的天宇似是洒下了冷雨,脸上凉凉的,一摸却是泪。 (责任编辑:西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