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1.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
杜恒昌(1945-1972)
1945年11月生于河北省定县,汉族,原籍河北定县息仲公社贾村,北京三十一中初中毕业,北京六中高中毕业,1966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67年11月赴内蒙古西乌旗宝日格斯台牧场插队落户,曾任场革委会常委,1969年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接管,任四连副政治指导员。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英勇牺牲,享年26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一等功。
★采访记录
杜恒昌烈士的继母张玉英:
我是他的继母。他父亲1945年参军入伍。他母亲是农村妇女。恒昌3岁多时,母亲难产去世。他由爷爷奶奶照看。
农村家人都很疼爱这个孩子。1956年,老杜的大哥见农村条件不好,就把他带到太原,他当时11岁。他父亲1956年调到北京工作,我们1957年结婚,1958年又把他从太原接到北京。
那天是我和他父亲去接的。在车站月台上,他见了我就叫了声:"妈",让我很感动。当时他已经13岁。
到北京后他上小学四年级。挺腼腆,一说话就脸红,比较爱哭。后来考上了三十一中。他脑子不大灵活,但刻苦。老师对他评价挺好,有农村孩子的朴实。高中考上了北京六中。刚一上初中他就跟我说想入团,我表示支持,还说我入党,你入团,咱们比赛吧,看谁先入。结果恒昌入团比我入党快,不久就当了班干部。他为人厚道诚恳,同学关系很好,上高中时就入了党。我们从来没有为他操过心。
恒昌有1米75的个儿。很内向,不爱说话,从不张扬。他长着一双笑眼儿,稍微动一下就是笑眯眯的样子,非常随和。他没有特别的嗜好。不怎么爱看小说。父亲买了一把小提琴,他曾拉过,也没拉出名堂,就是自己乱拉。
老杜工作很忙,跟恒昌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有时也跟他聊聊。记得那是杜恒昌小学毕业照他上初中时,有一次吃饭时为一点小事,父亲说了他,他默默地掉泪了。我批评老杜,吃饭的时候不要说孩子。你这么做孩子还吃不吃饭了?我们大家还吃不吃饭了?老杜则说我惯孩子。我从没骂过恒昌一句,没动过他一个手指头。但我也不惯他。家里就是粗茶淡饭,很少去饭馆。他不爱吃零食,穿衣吃饭从不挑剔。因为他是团支书,工作忙,再加上弟弟妹妹需要安静,上高中后就住校了,一星期回一次家。他很少主动管我们要什么东西,因为当干部,工作需要,我们给他买了块手表。
"文革"中,他这个团支书也靠边站了。对于六中红卫兵打人这事儿,他很反感。他曾在家中对我说,这么打把政治运动庸俗化了。串联时他借了一些钱,后来也都还了。这孩子没一点歪的邪的,跟他父亲一个样。
第一部分 2.把生命献给大草原(2)
1967年10月,恒昌报名去内蒙古草原。那次一起走的大约有400多人。他先告诉了我要去内蒙古,我当时表示反对。我说去哪里应由组织决定,不要自己先提出来。组织如果让你上大学,你就应该上大学,这也是革命需要。我认为应该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能一种准备。
当时他父亲一个礼拜才回家一次,平时住在单位。等他回来时,恒昌又对父亲说要去内蒙古。他父亲同意了,我也就不再反对,给他准备了些物品。他说我带些旧衣服就行了,简单点。他父亲的军衣有些大,我用剪刀给剪错了。他说没关系,给我缝起来就行。
走那天,在天安门广场有40来辆汽车。我们全家都去送他了。他神采奕奕,我和他父亲、弟弟、妹妹眼看着他上了汽车。到了那儿以后,他来信说一切都好。
1969年初我们去"五七"干校。一开始去牡丹江,珍宝岛事件发生后,又去了贵阳"五七"干校。他知道后来信问父亲,为什么去"五七"干校?是不是犯错误了?你一定要把真实原因告诉我,跟我说清楚。如果犯错误,我将重新认识你。
其实下"五七"干校是一锅端,他父亲啥错误也没犯。
他下乡后,胳膊被马踢断了也没告诉我们。我们看他字迹特别丑,歪七扭八,小学生一样,他父亲一再追问怎么回事?他才说右胳膊给踢断了。
到了1972年春节前他告诉我们要回家探亲。
◆1972年春节期间杜恒昌(右二)与父母弟妹合影那时候,他父亲在空军后勤部第四研究所。我们响应毛主席号召,扎根边疆,全家都搬到了贵阳。他父亲原来是室主任,后来担任了科技处处长。
1972年春节,我们一家五口团聚了,共住一间房,一大床,一小床。有人建议让杜恒昌住招待所。我们说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我和老杜及两个孩子住大床,杜恒昌睡小床。他与弟弟妹妹相处都很融洽,没事时就给他们讲内蒙古的风土人情和打狼的事情。拆洗衣服时,他的伤残胳膊吃力,把大盆摔了,还坚持自己洗。他的棉衣洗完后全成了碎片,烂了不能再穿,只好穿我的毛衣毛裤。本想给他买身新棉衣棉裤,可贵阳竟然买不着。
每天晚上我给他做衣服时,我们就在一起聊天。他讲有个老朋友刘凡刚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好像也是北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这个刘凡是原场革委会副主任,杜恒昌胳膊坏了,就住在他家里养伤,他俩关系特别好。后来当我们去内蒙古看望刘凡时,刘凡的小孩哭了起来,说是想念杜叔叔。
恒昌这次回家探亲,差不多两个礼拜。走之前,从里到外都给他买了新的。返回兵团时,我们给他送到了汽车站,他父亲送得更远一些。我们都没有掉泪。
两个多月后,当听到他牺牲的消息时,我们惊呆了,全家人都大哭一场。我们乘飞机从贵阳到北京,再到赤峰,从赤峰改乘汽车到西乌旗,再到四十三团团部,下到连队后,四连的兵团战士夹道欢迎我们,高呼向烈士学习的口号,场面热烈,气氛悲壮,让人感动。
第一部分 3.把生命献给大草原(3)
遗物有一条被子,一件蒙古袍,一把刀。蒙古袍和被子现在我们都还保留着。
恒昌很老实,跟他父亲一个样。他父亲就特别简朴谦和。不管对干部还是战士,见面都打招呼。而且闲不住,无论到哪里,总主动扫院子。厕所有人不冲,他就端水冲洗干净。特爱帮助别人,对面有个菜店,老杜常常帮他们卸白菜。老杜1990年脑出血去世,才67岁。上午抽血时,还帮护士贴标签,下午就不行了。我们家孩子一点没沾他父亲的光。恒昌的弟弟现在还开出租车。
恒昌跟他父亲好像一个模子出来的。老杜白头发多,恒昌也少白头;老杜比较瘦,恒昌也瘦;老杜从不跟人吵嘴,闹意见,恒昌也见了人总和和气气,从没瞪过眼;老杜爱为大家扫雪、清理厕所等,恒昌也如此,公益的事抢着干。这父子俩太像了。
恒昌很自律要强,也很省心。你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他好像是个小大人,没犯过什么错误,我们很少说他,更没打过他。他老是那么寡言少语,不爱讲自己,我们对他干了什么好事也不清楚。
到草原以后,曾有一个女生的马特别烈,他的马好,就把自己的马与那个女生换了。结果他的胳膊给摔断,也不跟家里说。我们是根据笔迹,发现太不像样了,一再追问,才知道他的胳膊坏了。他自己受了什么苦,有什么困难,来信从不说,总说一切都好。
兵团曾经推荐过他上外语学院,他回绝了。他说草原就是我的大学。结果推荐了吴晓明。恒昌从不张扬自己干的好事,所以他有什么事迹我也不知道,说不出来。
第一部分 4.把生命献给大草原(4)
杜恒昌的童年在农村度过。11年的农村生活,养成了他朴实善良的个性。
他的父亲1956年调到北京空军后勤部工作,生活稳定后就把杜恒昌接到了北京。按杜恒昌的年龄,应该上北京的小学6年级,由于农村的基础教育差,他却上了小学4年级,所以就成了66届。两年后,1960年秋他考入了北京三十一中(在西单绒线胡同),很快博得了老师和同学的好评。他谦虚平和,遵守纪律,学习努力,敬重老师,性格敦厚,处处谦让,从不跟别人争吵。他衣着朴素,又很整洁,没有农村孩子不讲卫生的陋习。不久就当上班干部,并很快入了团。那时候,初中每班仅有几个团员,能入上团很不容易,都是同学中的佼佼者。
经过三年学习,他的功课慢慢赶了上来,顺利考入北京六中上高中。该学校地处天安门旁边,是北京的一所重点中学,有很多高干子弟。
从高一年级起,他就担任了班上的团支书,一直到高三毕业。高一去南口参加夏收,他以身作则,处处抢重活儿、累活儿。对体力弱或有病的同学关心体谅,从不埋怨责怪。那时候,班里还组织同学去时传祥的单位当淘粪工。大粪特别沉重,从小胡同的院子里淘厕所,再背着粪桶走到汽车处,把肩膀都压肿了。可杜恒昌默默无闻地带头背粪桶,从不言苦。别看他话不多,却以具体行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同学。结果,这些干干净净的中学生都争着抢着背粪桶,没人嫌脏怕臭。
高中的数学、物理课,他学起来比较吃力,成绩中等偏下。但非常刻苦,下课了,别人都去玩,他还在教室里用功。
为搞好团支部的工作,杜恒昌虚心向继母请教,因为继母就在机关搞团委工作。他心胸宽厚,不因为自己掌控团支部而刁难其他同学入团。他积极奔走,努力替同学说好话,发展了一大批团员,使高三一班在全年级发展团员方面走在全年级前面。有些人自己入了团,对别人入团就缺少热情。如同自己挤上公共汽车,对别人再往上挤就不那么欢迎。而杜恒昌是自己入了团也希望别人入团。到1966年高中毕业时,高三一班团员发展到23名,几乎占全班人数一半,这相当少见。
恒昌平时沉默寡言,说话不多。一般少年容易有的毛病,他都没有。他不撒谎、不打架、不骂人、不吹牛、不逞能、不狂妄。家里人就不记得他犯过什么错误。他非常听话,绝对不干出格儿的事。
他稳重,却也有棱角,不是稳重过了头儿,变得圆滑世故。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明明确确表示,一点不含糊。
第一部分 5.把生命献给大草原(5)
军人家庭出身使他对军事最有兴趣。同学们聊别的话题,他很少插嘴,但一聊起军事方面,他就来了情绪,这方面的话特别多。从军舰、飞机、坦克,到机枪、步枪、手榴弹,每种武器的性能、构造、威力,他如数家珍,能说出很多很多。凡课外军体活动,他都参加。那年什刹海业余体校办了一个炮兵训练班,他报名后,风雨无阻,从不缺席。每次他都从学校步行到后海北沿参加训练,还当过炮兵班的班长。有一年暑假,学校组织军事野营,但要交费,他是全班唯一自己掏钱参加的人。野营过后,他能蒙住眼睛拆卸机枪,只用一分五十多秒。
当时全国学习解放军,解放军的社会地位最高。中学生都喜欢穿军装。杜恒昌也不例外,不管春夏秋冬,他一年到头总穿着军上衣、蓝裤子(空军军服当时是蓝裤子)。常年戴顶绿军帽,脚上总是军用解放鞋。他穿的军衣常常洗得发白。有些中学生爱模仿电影里有游击习气的战斗英雄,不系领子下面的扣子,露着脖子和胸脯。杜恒昌穿的军衣最上面的扣子总是系得严严。
他有老大哥情结。在农村家是老大,来北京的家后也是老大,到六中后还是班里老大,他对待同学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妹妹,从不与他们争抢、攀比、计较。比如吃饭时,有人爱开玩笑,彼此抢夹一点好菜吃。杜恒昌绝不开这种玩笑,他总是一副长兄的样子,什么好事都尽量让给别人,自己不要。
他性情温和,很少发脾气。人们都说无论什么时候,他看人总笑眯眯的。继母解释说他的眼睛是笑眼,单眼皮的眼睛张不很大,老微微眯着,带着笑意。但给人的感觉他不只眼在笑,内心也在笑,绝对不是老狐狸式的假笑。所以他的群众关系极好。
他讨厌显摆。因为当干部又住校,家里给他买了块手表。在高中生中,当时能戴上手表的寥寥无几。杜恒昌平常总把手表藏在袖子里,看表时动作很小,看完后迅速放下,缩进袖子里,尽量不让人发觉。
他会做针线活,能自己动手补袜子。他的床铺干净整齐,一点不邋遢。
他非常听老师的话,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不大善于独立思考。但他也不是阿谀逢迎的人,不会别有用心的讨好人,巴结人。
杜恒昌的数学较差。当时六中有一位特级数学老师叫李观博,获悉杜恒昌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曾在课堂上说:昨天发展杜恒昌入党,我同意,但我要给他提一个意见,数学课上他从来不举手,不积极回答问题,希望他改正。
第一部分 6.把生命献给大草原(6)
李老师的这条意见立竿见影。下一次上数学课时,李老师刚一提问,杜恒昌马上举手。当李老师让他回答时,他站起来尴尬地说:"不会。"这件小事给人们印象很深。不会为什么还举手呢?就因为数学老师批评了他老不举手,于是不会也举。
杜恒昌体育方面没有特长,篮球打得不好。平日很少看外国小说,唱歌比较干巴巴,不够优美。他缺少文艺细胞。
自从抓阶级斗争以后,学校强调贯彻阶级路线,重视出身,干什么都要看出身。那时候,最好的出身是"革军",其次是"革干",再次才是工农子弟。杜恒昌并不因为自己"革军"出身,就傲视别人,他待出身不如自己的同学依旧温和谦虚。
北京六中位于南长街南口,距离天安门广场只几百米,和中南海近在咫尺。任弼时的儿子任远远、朱德的孙子朱春园、董必武的儿子董良翮以及康生、朱理治、罗舜初、冯仲云、王家杨等的孩子都先后在此学习。学校很自然地就有浓厚的政治气氛,充满着蓬蓬勃勃的革命渴望。
1964年全国开始搞"四清"运动,教育部确定了全国中学"四清"有两个试点,一个是北京六中,一个是福州二中。来北京六中的工作队由国务院二办、北京市委、团中央三家组成。团中央书记处书记杨海波亲自担任工作队队长。
经过反复学习社教文件,深入领会毛主席关于党的基本路线的论述,全校充满着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干部子弟纷纷起来批判校领导"打击迫害工农和干部子弟"——他们因为学习不好,有的被迫离校,有的入不了团,有的评不上三好生,这是学校"不贯彻阶级路线"。开批判学校党支书汪一净的大会时,有高三学生冲上去,抽了她一耳光。当时工作队长就在旁边看着,没有制止。因此早在四清时,六中就开创了打人风。
受农村的贫下中农协会影响,六中还一度成立了"干部子弟协会"。
六中的"四清"运动甚至还把矛头对准了学生。高三一班学生万明的父亲在参加解放军之前,曾在国民党青年远征军203师当过少校教官,是蒋经国的部下。万明在思想革命化运动中,主动交待出了这一情况,结果就成了"国民党反动军官"出身,被迫一遍一遍地写对自己家庭的认识。
第一部分 7.把生命献给大草原(7)
"四清"开始后,万明成了反面典型。同学们揭发了他两条罪状:一条是说过"托毛主席的福"。当时贫下中农忆苦思甜时,常说"今天的好日子是托毛主席的福"。万明在与同学开玩笑时也说过一句"托毛主席的福"。某个跟万明最要好的同学揭发了他,批判道:你万明没资格说这话,你不配说,你说这话是挖苦讽刺。
另外一条是"四清"前,全班讨论当遇到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时,你应该怎么办?多数同学回答说要首先奋不顾身抢救国家财产。而万明却说要首先保住自己性命,从危险中逃出来,之后再救人。结果遭到同学批判,说他贪生怕死,遇到危险先想自己。
这个万明功课门门五分,全班学习成绩最好,是数学课代表。时不时爱跟同学辩论一些政治问题,说了些大实话。结果为一些干部子弟所痛恨,认为他出身反动军官还穷狂,太嚣张了。
四清时,工作队决定批判万明。全班人人表态,上纲上线,给万明扣了很多大帽子。杜恒昌与万明同班,自然要带头与万明划清界限。原来杜恒昌经常向万明请教数学难题。自万明受批判后,他再也不找万明。最后干脆与万明断绝了一切来往,平时见面连招呼也不打,装作没看见。杜恒昌对毛主席的"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教导深信不疑。从那以后,一直到离开北京去内蒙古,他没与万明说过一句话。
当时班上有个叫任建华的团员私下表示,我看不出万明怎么反动。杜恒昌还在团组织生活会上,严肃批评了这个团员。工作队感觉杜恒昌政治上可靠,根红苗正,沉稳成熟,经常让他参加一些秘密会议。他最大的特点是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嘴巴严,谨言慎行。
"四清"结束后,全校发展了一批优秀学生入党,高三一班入党的就是团支书杜恒昌。
恒昌入党,众人皆服。记得在发展大会上,同学们踊跃发言,纷纷表示要向他学习。年轻人都比较狂,不轻易服人,但大家对杜恒昌入党都心悦诚服。恒昌也很激动,表示一定要继续严格要求自己。他那不善言辞、局促不安的神态,给同学们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学校干部子弟很多,却单单把杜恒昌树起来,成为同学的楷模,不是偶然的。他这人不走极端,不锋芒毕露,不爱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所以群众威信高,各科老师对他评价都很好。
"四清"后,杜恒昌与出身不好的同学拉开了距离,跟他们说话时面容严肃,没有笑意,他那总微笑的眼睛变得冷漠。这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结果,同学之间被人为地划成两个群体:一个是出身好的,一个是出身不好的。
第一部分 8.把生命献给大草原(8)
"文化大革命"中杜恒昌(左二)与同学在天安门前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中学生纷纷起来造反,炮轰校领导。以往经常在大会上出头露面的杜恒昌似乎沉寂了,消失了,公开场合很少看到他的身影。
六中一向很"左",填出身也讲究级别,父亲官儿小的不能填"革干"出身,必须是13级以上才能算"革干"。焦裕禄的女儿焦守凤就曾被六中红卫兵打了一顿。因为别人问她:你什么出身?她说革命干部。六中红卫兵说:你他妈也配!你爸不就是个小县长吗?按照六中红卫兵的逻辑,家里起码是抗战期间参加革命的干部才能填"革干"。一般县团级的干部不许填"革干"。
起义将领傅作义的儿子傅立也在六中挨了打。一天他在操场踢球,红卫兵问他什么出身?他说:"革干。"红卫兵马上抽他一皮带:你算什么"革干"?
他只好改嘴:旧军人。
红卫兵说:好,就打你个旧军人!
无缘无故给他抽了一顿。
杜恒昌出身"革军",自然而然成了红卫兵。当时红卫兵所向披靡,被中央誉为捉拿牛鬼蛇神的天兵天将。可杜恒昌参加红卫兵后,表现却相当低调,不显山露水。六中红卫兵到社会上抄家,打五类分子他没有参加;六中红卫兵抓捕痛打学校附近的流氓,他没有参加;六中红卫兵打砸抢中央音乐学院,他没有参加;六中红卫兵参与了火烧英国代办处,他仍没有参加。
比如他与万明是一个班。"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六中红卫兵把万明抓了起来,关在小牢房。一些学生为了表现自己"革命",除了口头批判辱骂万明外,还一次一次地打他。可杜恒昌却从没斥责过万明一句话,更别说碰他一下。
万明说:在红卫兵打人最凶的那一段,杜恒昌是少数没训过他、骂过他、打过他的红卫兵。万明感到奇怪,杜恒昌对他这个"反动学生"的罪状知道的最多,"文化大革命"前就跟他划清界限,彼此不来往,为何"文化大革命"中却表现出少有的消极?
虽然"文化大革命"后杜恒昌这个校领导的红人不再那么风光了,靠边站了,他并未因此而去拼命巴结迎合学校的那几个"左派"高干子弟。他也没有拼命揭发校领导,来赢取"左派"头衔。不,杜恒昌从来没有。他变成了很不起眼的普通群众,不出头,不上台,不打骂黑帮,只是默默地观望,默默地思索。
第一部分 9.把生命献给大草原(9)
◆曾与杜恒昌一起插队的北京知青战友们与杜恒昌的父母急风暴雨中,才可以看透一个人的灵魂。杜恒昌的善良本性在"文化大革命"中表露无遗。他不渴望当积极分子,没有参与批斗"四清"中自己整过的反动学生万明。那时出身不好的人被统统称为"狗崽子"。可杜恒昌的嘴中一句"狗崽子"也没有说过。他对出身不好的人敬而远之,却客客气气。
他对任何人都不落井下石,包括万明,包括被夺了权的黑帮校领导。
他出身革命军人,正牌的老红卫兵,完全有资本与那些高干子弟一起去冲锋陷阵,大杀大砍,可他非但没有,还对红卫兵的很多偏激行为看不惯。红卫兵抄黑帮校领导王延春的家时,他特地叮嘱:不要打人,要登记,有个清单。
1966年8月,红卫兵杀向社会,一批一批地把那些所谓的流氓押到学校,剃阴阳头,拿皮带抽,还让男女彼此亲嘴——你们既然是流氓,就流氓一下嘛!不亲就打,亲也打。
万明看见了这种情景,气得大骂:"什么红卫兵,流氓!"
为此,万明被六中红卫兵视为眼中钉,把他抓起来后打个皮开肉绽。因为万明是全校人人喊打的"反动学生",一时间在六中,对万明的态度成为检验你真革命,假革命的试金石。可杜恒昌却对万明一声不吭,连张大字报也没写过。如果想表现的话,他整万明是很方便的。他是万明的团支书,对万明的"反动罪行"了如指掌,当万明遭到全校红卫兵万炮齐轰时,他完全可以随大流,揭露几条万明的罪状,可他没有。
在他的影响下,高三一班同学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平庸,斗人、打人、整人方面都没什么特别的建树。
不打人本来算不上优点,这是做人的起码标准。但在六中这个以打人为革命,以打人为时尚,以打人为光荣的特殊环境里,打人成风,打人成了潮流,连最老实善良的学生也沉溺于打人,结果不打人就成为一个很难得的优点。事实上,当时打人是受到文化革命领导小组默许的,因为江青等人一再赞扬红卫兵小将的时候,正是这些红卫兵小将的手上沾满鲜血的时候。
第一部分 10.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0)
那时候,打坏蛋成为中学生最美好的娱乐和人生体验。年轻的红卫兵没事了就到学校,把黑帮带到僻静处,打一顿,舒服舒服。用拳头打嫌手疼,大都用皮带、弹簧锁、木枪。有一同学(金××),要到外地串联,临上火车前,还特地来到学校打黑帮,过一下瘾。这些孩子"文化大革命"前没机会打人,打了要受批评甚至处分,"文化大革命"中没人管了,特别快活幸福。他们发明了很多法子:用木枪打膝盖,油漆涂脸,火烧头发,板儿带抽,戴上拳击手套打,坐土飞机。高三同学宋士琦就被坐了土飞机,四个人把他往天上扔,之后自由落体摔在地上。几下就把他的肾摔坏,尿血。
六中红卫兵在学校音乐教室建立了"牛鬼蛇神劳改所",打死本校师生三人,伤数十人。打的全北京赫赫有名。前来参观的外校红卫兵络绎不绝。
六中的原党支书汪一净,是从延安来的老干部,"四清"中就给撤职了,"文化大革命"中又给揪到六中。老太太给打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六中历史教研组组长焦庭训不断挨打。死前那个晚上,斗他到半夜,次日早晨被人发现头朝下扎在一个装糨糊的大缸内。
六中附近的居民何汉成被六中红卫兵绑架毒打后,在劳改所半夜死去……
就在这个背景下,1966年9月6日"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特地视察了六中,对六中红卫兵表示热烈支持。此时六中的劳改所已建立了近一个月,打死多人。结果六中红卫兵兴高采烈,为"中央文革"支持他们搞"红色恐怖"无比激动,从此更加有恃无恐。
1966年9月28日,高三二班学生王光华被六中红卫兵打死在"牛鬼蛇神劳改所"。同年10月4日,已80多岁的退休工友徐霈田被六中红卫兵毒打折磨后死亡。
万明因为胆敢和王光华等三个不是"红五类"出身的同学私自外出串联,回来后马上给关押起来。他被强迫给红卫兵磕头。某红卫兵拿菜刀,横着给万明嘴巴来一下,当场把他门牙打掉。接着用木枪抡着打,直到打折了为止。接着下一个人再用木枪打,再给打折了……这么一轮一轮地打,直打得万明昏死数次,尿血。
◆杜恒昌和同学们在英雄纪念碑前王光华的惨死激起了六中同学的强烈反响,很多人都看不惯了,杜恒昌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和同学俞维中、郭铁民等人特地到北京市革委会接待站反映六中红卫兵乱打人的问题。
他回到家对母亲气愤地说,这么乱打人,把政治运动庸俗化了!
杜恒昌虽然也非常渴望革命,笃信毛泽东的阶级斗争学说,但他"文化大革命"中没有打过任何人,没碰过任何人一下,哪怕这人再坏,再反动,也不动手打。他对暴力毫无兴趣,从不想借打人来提高自己的威信和革命形象。
第一部分 11.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1)
"文化大革命"中,高三一班表现较好,没怎么打人,对老师比较尊重,甚至还和老师有来往。这其中都有杜恒昌的作用。
六中私设监狱,不但打死老师,还打死了本校同学,这在北京中学里破天荒独一份。但在"中央文革"所支持的六中的红色恐怖中,杜恒昌手上没沾有一滴鲜血。所以六中的一位老红卫兵,原水电部副部长冯仲云的儿子冯从光感慨地说:得亏我们六中红卫兵还出了一个杜恒昌,出了这么一个英雄,否则,我们六中红卫兵就真没好人了。
……
杜恒昌非常老实,借了别人任何东西一定要还,决不会忘记。"文化大革命"串联时,他到外地借的公款后来全部偿还,没沾公家一分钱便宜。当时红卫兵外出串联借钱者居多,还钱者少之又少,估计百分之一不到(作者也曾借过两次钱,全没有偿还)。当时谁还钱,谁会被同学们认为是傻瓜。
早在高一时,杜恒昌就表示过要上山下乡。那时候学校曾请知青典型董家耕来作报告。
◆杜恒昌去内蒙古插队前在六中校门口合影1964年暑假,校团委委员侯荣彬响应党的号召,到京郊农村插队落户。他和杜恒昌同一宿舍,戴着深度近视镜,曾回校作过报告,并乐呵呵地问杜恒昌:怎么样?毕业后找我去吧?杜恒昌当即表示:去!一定去!
1967年5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知识青年必须同工农相结合》的社论;
同年7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坚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正确方向》的社论;
同年10月9日,北京第25中学曲折等10人自愿去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插队落户,在天安门广场宣誓出发,《人民日报》等对此进行了专题报道。
所以不久后内蒙古锡盟来北京招人,杜恒昌在全校头一个报了名。他决心履行诺言,奔赴内蒙古牧区插队,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当时,北京大部分中学生对最后怎么分配都还不清楚,相当多的人都在观望,不敢轻易离开学校上山下乡,怕错过了更好的出路。据六中初三同学熊六飞讲:他报名去内蒙古时,军代表告诉他学校还有一个人(即杜恒昌)也报了名。全六中就他和老杜两人报了名。
杜恒昌对军队的感情很深,当然也很想参军,但看完了北京中学生曲折一行人自己闯到内蒙古草原的通讯报道后,他也决定去内蒙古。按他的条件,共产党员,公认的好学生,完全可以留校或参军。可他插队热情特别高,发自内心要去,自觉自愿要去。别人上山下乡好像都有一点点不情愿,勉勉强强,他不是。
1967年11月16日那天是他们这批人出发的日子,原计划在天安门广场集体宣誓,但欢送的人太多了,人山人海,他们没有宣誓成。
那天,杜恒昌很兴奋。望着拥挤的天安门广场,千千万万前来送行的青年人,谁能不激动?他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北京。这400多人分乘几十辆大轿车奔向张家口。到锡林浩特后分成两路,大部分去了东乌旗,只有68个人去了西乌旗宝日格斯台牧场。
第一部分 12.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2)
杜恒昌等18个北京知识青年被分配到了宝日格斯台牧场的泰勒木分场。这地方在场部以北15里,仅有几间房。
据知青郑桂媛回忆,刚认识老杜,他就跟人讲风力发电。分到分场的第一天,大家挤在屋里喝茶。小油灯下,黑糊糊的。大多数知青彼此都不认识,沉默着,只听外面寒风嘶吼。杜恒昌突然说:这么大的风,我们可以搞风力发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了电,再不用点煤油灯了。
老杜扯出这个话题后,熊六飞也跟着白话起来。他们热烈探讨起风力发电所需的设备和自己制作的可能性。
还有一件事。牧民巴勒登家有7条狗,非常厉害,见人就咬,一下子冲过来,将人团团包围。知青去他家都心惊胆战,必须拿着棍子自卫。杜恒昌尝到了这7条狗的厉害后,说要做一个可以伸缩的弹簧鞭子,能藏在袖子里,等7条狗围上来咬时,突然抽出来反击,狗挨打后就不敢再那么靠近咬你。可后来,他并没有真的去做弹簧鞭子。他说这涉及民族关系,不能做。还劝我们不要伤害这些狗,虽然它们特别招恨。当时的青年人一说打狗,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唯独杜恒昌做事稳重,反对打狗,说这虽然很刺激,但效果不好,不能干,他不喜欢杀呀打呀。
郑桂媛说:老杜给我印象最深的两件事就是风力发电和弹簧鞭子。以后老杜一有功夫就琢磨风力发电机,花了不少力气,可惜没有搞成功。
……
遵照毛主席的教导,知识青年到牧区后首先就抓阶级斗争。他们来草原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当地贫下中牧一起,抄了牧主家。
自始至终,杜恒昌没有动手打一下。
需要指出的是:泰勒木抄牧主家不是杜恒昌提出来的,而是本地一个造反派小伙子提出来的,这小伙子当时成立了一个"真革命战斗队"。
1968年冬,全内蒙古开始轰轰烈烈地挖"内人党",挖得商店关了门,各级领导班子揪出了一批又一批。很多单位都处于无政府状态。当泰勒木的知青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挖肃时,都感到十分困惑。这里的牧民亲戚串着亲戚,一挖,所有牧民都成了内人党,没好人了。哪能这么搞呢?
但也有知青认为牧场领导在挖肃问题上过于右倾,才导致了下面的运动死气沉沉,没一点声势。杜恒昌却不同意,替场领导辩解说:该发的文件他们都下发了,不能再说他们右倾。
第一部分 13.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3)
当时杜恒昌经常外出开会,而且还一度被借调到西乌旗革委会工作了几个月(全西乌旗北京知青中就他和郭兆英是党员),搞恢复党组织的工作。对待这场轰轰烈烈的挖肃运动,杜恒昌并不热心,毫无建树。受他影响,泰勒木的挖肃运动冷冷清清,而全宝日格斯台牧场的挖肃运动也比较平淡,没打死一个人。
谁都知道走资派是敌我矛盾,但对原牧场当权派高万宝扎布的问题,杜恒昌却实事求是,没无限上纲。每次去场部,都还要去他家看看。有人多次劝他不要搭理这个走资派,而杜恒昌总说要按党的政策对待干部……
同去的北京知识青年里,有不少出身不好,"文化大革命"中家里受了冲击。到牧区后,他们不知道接受再教育是否要向当地牧民交待自己的家庭出身以及对自己家庭的认识。老杜经过认真考虑,在会上宣布,出身不好的知青不必向牧民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不论什么出身,都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来到草原的,开始了新生活,不要到这里还受家庭的株连。草原阶级斗争复杂,我们要讲究斗争艺术,没必要什么都说。他这一宣布,大大地保护了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让他们不再低人一头,避免被别有用心者歧视和打压。
杜恒昌的思想虽然也比较"左",却不激进,搞阶级斗争比较温和。当时的土政策是不给牧主分肉,分奶牛。大约1968年春天,北京知青宋某偷偷给了某牧主一些肉。知青们获悉后集体开会讨论此事,纷纷批判宋某,说他敌我不分,严重丧失立场。而杜恒昌这个共产党员却没给宋某扣什么帽子,只提醒他以后不要这样干了,要注意影响,非常轻描淡写。
还有一次开完牧主批斗会后,老杜若有所思地对身边知青说:建国初期,牧主是按民族资产阶级对待,搞过公私合营,但不属敌我矛盾。表明他内心深处思考过这类问题,所以才对"丧失立场"、关心牧主的行为表现的那样宽容。
有的人一旦自己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都特爱显示,生怕别人不知道。老杜不这样,自己比别人优越的地方从不张扬。比如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出身。从外表上看,他衣着简朴破旧,几乎有点寒酸。刚来草原时,很多人以为他是普通工农家庭出身,所以当熊六飞透露他是个军队干部子弟时,大家都吃了一惊。
他不抽烟,不喝酒,寡言少语,一举一动,朴实自然,不虚情假意。他对女生能够关心体谅,不那么孤傲清高,保持距离。女生下去放羊时,他路过女生包总要进去看看,寒暄两句,但从不让女生给自己做饭,待一会儿就走。
第一部分 14.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4)
最初知青都集中过集体生活,后来为了更好地与工农相结合,接受再教育,知青们都分散到了贫下中牧家落户,跟贫下中牧同吃、同住、同劳动。贫牧古勒格家没人去。他家太脏了,里面黑黑的,秽气扑鼻。这老汉掀起围毡就吐痰,有时候吐不准,就吐在哈那墙和毡子上,包里到处都是痰渍。他还有点倚老卖老,喜怒无常,待人冷漠,牧民们都很少理他,连其他牧民的狗见了他们家的人都死咬。古勒格全家过着山顶洞人般的简陋生活。他的丫头又黑又脏,有精神病,儿媳也身体不好。他嗜酒如命,成天喝,一喝就耍酒疯,吵架骂街。平常谁都不去他的包。杜恒昌却选中了下到他的包。
听说这消息后,有知青劝他:老头儿怪癖,家里劳力少,又有病人,生活苦是小事,环境不卫生很容易生病,还是到别家吧。老杜笑笑说:"没关系,接受再教育就是要到这样穷苦牧民家去。"
他与古勒格一家住在一起,不怕脏,不怕臭,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学会了蒙语,很快成为一名不错的牛倌。他坚持人不离群,居然连马也不骑,从日出到日落,步行跟群放牧。他冒着大雪,迎着寒风,踏遍了整个宝日格斯台草场。很快他包养的老弱畜牛群就变了样,不再那么瘦骨嶙峋,并接活了三十多头小牛犊。
杜恒昌还跟古勒格学会了一手木匠活,一有工夫就帮牧民修车,做木箱或削磨自己的风力发电机叶片……
他拙于辞令,手却很巧。比如他自己用块牛皮做了副护腿,骑马时可以不穿靴子。这皮护腿里插着根木棍,相当于马靴的靴筒,穿脱都很方便,腿脚比较灵活。还有一次去罕乌拉公社买粮食。因为蚊子很厉害,他用白布卷了个圆筒筒,套在头上,挖了两个窟窿,露出两只眼睛,很像美国"三K党"戴的帽子。他自制的这个"三K党帽子"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杜恒昌来到宝日格斯台牧场不久,当地发生了一场白灾,瘦弱牲畜在暴风雪的袭击下成批死亡。他了解到这是棚圈抗风雪能力差造成的,就研究当地棚圈的结构特点,设计出了一种新棚圈,汲取了蒙古包的优点,棚圈朝西北方向是半圆形的,风雪刮过来能顺着半圆的两侧溜走,不会在圈墙外堆积,这样就防止了棚圈被积雪掩埋和坍塌。天气暖和后,杜恒昌带着一伙人修建了几个这样的棚圈,受到好评。但可能盖这种棚圈比较费事,没能在草原推广。
第一部分 15.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5)
他也发脾气。有一次北京知青宋某跟王向光吵了起来,最后宋某要动手打王。这王向光是知青中岁数最小的,非常瘦弱。杜恒昌眼看着劝阻没用,急了,抄起一把二齿,喝令宋某住手,宋一见杜恒昌怒目圆睁,真生气了,这才不敢再打。
杜恒昌很少发怒,在大家记忆中,可能也就这么一次。
有些男生,由于封建思想作怪,与女生不来往,更不关心。老杜不这样,该关心就关心。一次女生们到扎鲁特旗走场放羊,遇见白毛风,丢了400只羊,特别发愁。老杜专程骑马去看她们,帮她们出主意,想办法。最后终于把羊全部找回。
王向光的衬衣里有虱子,他把敌百虫药粉撒在衣服里杀虱子。正巧那几天要紧急出动"抓特务",没顾上洗衬衣就穿上了,结果导致磷中毒。头晕乏力,咳嗽、没有食欲。去场部看病,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最后医生不敢肯定地说,只说可能是磷中毒。当时知青们都不相信,只有杜恒昌感觉到了严重性。跑前跑后,张罗着找车,找医生,为他联系看病。到最后,王向光已发展到不吃不喝,瞳孔缩小,呼吸困难,幸亏老杜等人及时给他送到医院,才避免了更危险的情况发生。
下乡不久,杜恒昌就被推举为宝日格斯台牧场革委会的常委。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造成他的右小臂骨折。
那是一匹白青马,小有名气,曾被卖到外地,走出几百里后它从卡车上跳下来,自己又跑回牧场。这个马非常暴烈,喜欢前腿腾空,站立起来,嘶嘶吼叫。分给了北京知青谢小琴,她骑不了,杜恒昌就跟谢小琴换了马。结果有一次这匹烈马前腿腾空时,一蹄子刨断了杜恒昌的右小臂。
场领导一再动员他快同父亲联系回内地治胳膊。可老杜没告诉父亲。他就在当地接好了断骨,场革委会副主任刘凡特地请他到自己家里养伤。
后来父亲从来信中发现杜恒昌的字迹大不如前,反复追问。杜恒昌这才说他右小臂骨折,改用左手写信。然而他没料到当地医疗水平低下,接错了骨位,导致了他右臂肌肉萎缩,小臂只有鸡蛋粗,仅能提起7斤重量。
骨头折断,为什么不回内地去治?
用老杜的话说:"为这点伤跑上千里地去治疗不值得。人家牧民跌伤断骨,不都在这里治吗?至于我的手,只要它将来还能劳动就成。"以后,老杜跟人聊天时,常常探讨骨伤。他曾找赤脚医生郑桂媛询问过:按照蒙医的说法,给一头羊宰了后,把接错骨的手臂放进羊肚子里,过一段时候,骨头就会自己松开。这可否当真?
赤脚医生告诉他,不可能!只能动手术。
第一部分 16.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6)
知青们都闹不明白,骨头接错了,老杜为什么不回北京治疗?既不是没时间,也不是没钱。
可能老杜的父母当时都去了干校,不在北京,他回北京连个住处都没有;也可能是受轻伤不下火线的英雄主义教育影响,觉得这算不上重伤,没必要浪费时间治疗;还可能是工作忙,各项工作一个接一个,哪里都很需要他……
场领导见他的胳膊畸形了,正好有一批良种牛犊要从呼市接回牧场,就派杜恒昌和接牛犊的同志一起去,顺便让他到呼市医院治疗一下。可杜恒昌到了呼市大黑河种牛场,就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整天忙于调教这批待运的淘气牛犊。他左手拿鞭,右臂被白绷带吊在胸前,天天在郊区的旷野奔走。来呼市一个来月,去了几家医院检查,都因为要他留下住院而作罢。同伴也劝他留下。老杜还是那句话:"算了,我的手能干活就行。现在工作很忙,没心思住院治。"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负担。一次放牛的时候,他呆呆坐在草地上,默默流泪。无意中被同伴陈力民发现,后来在怀念文章中写道: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杜恒昌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他解马缰绳的时候,被马刨伤了右臂。当时,他只'啊呀'了一声,用左手握着伤臂,咬牙忍受着,只是大滴的眼泪不住地滚落,连额头和鼻端也浸出汗珠。他有极强的忍耐力,是条硬汉子。但他这一次落泪,使我感到问题的严重……"
胳膊残疾了,还总疼,怎么不让杜恒昌愁绪满怀,心情沉重?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全身心投入工作。他陪着这批牛犊,风餐露宿,回到了宝日格斯台草原。这批小牛犊,一头头活蹦乱跳,活泼可爱。而杜恒昌又黑又瘦,胸前还吊着那只半残的胳膊。
场领导听说烤电能治疗骨伤,想让他去盟医院烤电,他没同意。见他手臂残疾,又打算安排他留在场部机关工作,也被拒绝。他返回了泰勒木,经常把沙袋缚在右肘上,锻炼臂力,希望能尽快恢复右手功能。
杜恒昌平时说话不多,更不爱说漂亮话、空话、大话。跟人交往时,对方不论是领导还是群众,他都很礼貌,毫无北京知青的傲气。他越不张扬,越引人注目。不久,他就被推荐参加了西乌旗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讲用会"。独臂北京知青冯启泰也参加了此会(在帮一位蒙古族老大娘搬家时,马车翻了压断一条胳膊,因治疗延误,回北京做了截肢。伤好后,拒绝了有关部门让他回北京工作的安排,重返草原,克服了很多生活上的困难)。杜恒昌听完冯的事迹,立即扔了自己原来的讲稿,上台只讲自己的差距和不足,表示一定要向冯启泰学习。回牧场传达大会经验时,场领导要杜恒昌按最初的讲稿介绍一下自己的事迹,不要总讲别人,可他还是只讲冯启泰怎么怎么不简单——因为他自己胳膊残了,最知道少一条胳膊有多么不方便。比如,这蒙古腰带就很难系。
第一部分 17.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7)
他为人厚道。对别的好人好事,发自肺腑地敬服,毫无嫉妒心。他能受到重用是靠自己的苦干和磊落的人品,不是靠打压别人,踩着别人往上走。
1970年秋,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接管了宝日格斯泰牧场,杜恒昌和他的战友们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老知青们成为各连队的骨干。杜恒昌被分到了四连担任副指导员。
在茫茫的草原深处,杜恒昌率领一批战友担负起了建设四连连部的前期准备任务——打井。入冬的草原,地冻得像钢筋水泥,杜恒昌右手残疾,还硬抡大镐。冰天雪地之中,他头上冒着腾腾热气,不一会儿绒衣就湿透了。因用力过猛,他那只残臂常常不由自主地痉挛,错接部位红肿起来,可老杜在大伙面前若无其事。只有晚上当同志们都已酣睡后,他才默默地用左手揉搓右臂。
由于刚刚建点,加以大雪堵路,交通中断。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粮食供应有点接不上。再加上战士们都是强壮小伙儿,干一天重活,吃饭狼吞虎咽,炊事员又没经验,做的饭菜常常不够。吃饭时,杜恒昌从来都让别人先盛先吃,等别人都吃上了,自己再吃。如果饭不够,就不声不响地溜走。有时,炊事员要再给他做一点时,他总说:"算了算了,我饭量小,已经饱了。"有时候见菜少,他就自己找来两个辣椒,里面放点盐,放在火上烤热,就着吃饭。别人过意不去,要给他碗里盛点菜,他不让,说:"我就爱吃咸辣椒。"
饥肠辘辘的时候,还能把食物让给别人,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老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绝不跟别人抢食,能舍己利人。
杜恒昌和他的战友们用大镐一下一下终于打出了四眼水井,他们在茫茫草原上站住脚了!到了春回大地时,他们在这里迎来了一批批新战士。
杜恒昌虽是副指导员,平时却很少呆在连部。吃的饭跟大家一样,并自己到伙房打饭;住宿与木匠住在一起;每天都下去跟兵团战士一起劳动。尽管连里给他配备了马,到40里外的团部开会,还常常步行,练他的"铁脚板"。
你要在连部找他,有个规律:什么活儿最重,什么活儿最苦,他肯定在什么地方。
老杜对战士,不骂不训,温和体谅。他看见锡林浩特兵团战士赖玉琴冬天干活没戴手套,就把自己保护右臂的皮袖套拿下来,送给了赖玉琴。呼市兵团战士张实毅跟领导顶撞过,牛连长憋着要整他。杜恒昌特地找张实毅谈心,劝张有意见可以提,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免得自己吃亏。张实毅能感觉出杜恒昌对自己的同情——他心里向着兵团战士。
杜恒昌对弱者、卑微的人从不歧视。四连有个老头儿,姓岳,种菜的,是个盲流,因抽过大烟,名声不好。一些兵团战士瞧不起他,经常戏耍欺侮他,而老杜对岳大爷总是彬彬有礼。
连队团支部归杜恒昌管,在确定首批发展团员名单的支部大会上,有人对王玉芬提出异议,说她出身资本家。杜恒昌据理反驳:"总理说了,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却能选择,我们不能唯成分论。"在他的支持下,出身资本家的王玉芬第一批入了团,她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
第一部分 18.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8)
人们可以发现,老杜尊重出身不好的人是一贯的,从北京六中到泰勒木,再到兵团四连。
杜恒昌不打篮球,却热心地给全连修起了篮球场。他利用下班时间,领着战士们用石头给球场铺了边界线,并在球场两头竖起了篮板。篮板光滑平整,若细心观察,就会发现那是用许多根长长短短的小木棍拼凑成的。其中一块用了22根小木棍,这是杜恒昌本人一钉一木打造出来的。连队的篮球场就这样自力更生地搞成了,四连成为全四十三团第一个有篮球场的连队,小青年们异常地高兴。
可他也有原则,不一团和气。当他看见某女炊事员从工地扛根木头到伙房,打算当劈柴烧时,他当即制止:草原上木头奇缺,不能这么浪费,命令那女生把这根木头立刻再扛回工地。还有一次,外出加夜班的同志回来后,炊事班的人却睡觉了,怎么敲门都没人理,不给做夜班饭。杜恒昌听说后,脸色变了,立刻赶往伙房,用木棒敲着窗户,大吼道:"再不起来开门,给处分!"
全四连的兵团战士们,没有一个说杜副指导员不好。他跟兵团战士一条心,干什么都想着兵团战士。
1971年年底,草原上已是零下30度的严寒。连队要组织突击割苇子。杜恒昌领着战士们背上行李,行军70里,来到了胡吉图苇塘。他自己拣了把别人挑剩下的镰刀,再接上一个长把,直顶到残臂腋窝下,利用身体的摆动,把全身力气传送到镰刀上。苇子很高,里面没有风,杜恒昌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干得满头大汗。在他带动下,战士们一个个脱得只剩下贴身衣服,玩儿起命来。他们呼出的热气把头发都染白了。只见大片大片苇子,在年轻人的你追我赶中迅速倒下。北风怒吼,苇涛喧嚣都有间歇,但兵团战士割苇子的嚓嚓响声却持久不断。
晚上睡觉前,杜恒昌总要给战士们聊一聊"文化大革命"中串联时的所见所闻。有时高兴了还哼哼一段《智取威虎山》。他虽没音乐细胞,却基本上不跑调。
察哈尔右翼前旗的白荣信(宁田田的同学)说:"我跟杜恒昌一起割的苇子。他胳膊残疾了,干活跟咱们一个样。晚上特别冷,他把被子让给我盖。"
他们住的窝棚漏风,外面围着一层挡风的帆布,可那块帆布不能全围过来,留着一个缺口。杜恒昌就睡在这缺口上。寒流袭来,半夜里战士们被冻醒,杜恒昌起来给大家熬茶。招呼他们喝碗热茶后,趁着暖和劲儿再睡。第二天醒来,他被子上常常压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他却满不在乎地说,"在雪底下睡其实很暖和,北极的爱斯基摩人都在冰窟窿里睡。"
第一部分 19.把生命献给大草原(19)
一连干了20多天,割下了30多万斤苇子,平均每个战士一天割200多捆,比往常要多一倍,而杜恒昌每天却割300多捆。他们受到了团首长表扬。奇怪了,平时"掰腕子"的时候,战士们常常能赢杜恒昌,但一干起活来,却很难赢。联想到他那条胳膊是半残的,只有7斤的承受量,吃饭右手都拿不住筷子,得用叉子,战士们就很不解,副指导员哪儿来的那么大劲?
四连的墙报上写着一句话:"流尽血、流尽汗,剩把骨头也要干!"用来形容杜恒昌可以说是最贴切了。
为搞好连队基建,就地取材烧石灰,他利用外出机会,漫山遍野地寻找含有石灰岩的石头。宝日格斯台的连绵大山几乎全被他爬遍了,选出了30多种标本,拿回连队的伙房烧炼检验。他还学会了一套泥水活,定线位、挖基槽、上大檩、安门窗,样样都能。人们还都记得,雨过天晴,杜恒昌总穿着长筒大胶鞋,在工地上的泥巴里来回奔走,指挥调度。
后来,上面给连队拨来了拖拉机、大型联合收割机,他又当上了铁匠,给这些机具修配零件。他经常同机修排的战士一起抡大锤,把烧得通红的铁块打成各种形状。◆杜恒昌与弟弟妹妹最后的合影他一贯比较喜欢铁工杂活儿,自己有工具箱,有空依旧琢磨着风力发电机的零部件。
1972年春节前杜恒昌回家探亲了。他从1967年底离开北京后,这是第一次回家。当时父母都在贵阳"五七"干校。探亲期间,他也不忘自己的连队。当听说贵阳近郊的民房修得又坚固又便宜,他多次到郊区农村实地考察,仔细了解那些民房的构造、用料、建筑技巧等细节,希望能学过来,在大草原上推广。
探亲假到期了,他一天不多呆,准时返回。路过北京时,与几个中学同学见了面。那几个同学希望老杜多呆一天,请老杜吃饭,故意给他灌酒,想让他误了火车,却被他识破,在火车始发前,准时赶到了北京站。
原四连司务长王大堃感慨地说:"我因为老父亲身体不好,探亲回家超了假。指导员批评我说:你看看人家杜恒昌,比你晚走,可比你早回来……老杜这人私心少,我真的很佩服,你就挑不出他有什么毛病。"
老杜对风力发电一直没有放弃。为此他冒着飞沙走石的大风,走遍了全队各处,定时定点地记录每天的风向、风力。兵团接管后,他又走遍连队附近的山山岭岭,寻找着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的最佳位置。
杜恒昌自己出钱买了有关风力发电的书籍、手摇钻、台钳等工具,并绘制了一张张设计图纸。他用自行车的电滚子当发电机,自己削磨出了木制的螺旋叶片。经过一番努力,宝日格斯台第一盏试验性的风力发电的电灯亮了!尽管灯泡很小,光线微弱,没有实用价值。之后,杜恒昌进一步研究怎样增加风力发电的功率以及电能的储藏。
可以说,在当时的牧区想搞风力发电的人不少,但真正付诸实施的是杜恒昌。这跟他个性爱好有关,他非常喜欢自己动手做点小东西。空闲时间,他不大爱看书,就爱动手搞点发明创造。
第一部分 20.把生命献给大草原(20)
1971年底,北京很多大学来西乌旗招生。杜恒昌被大家一致推荐上大学。但他拒绝了。他说:"草原就是我最好的大学,我还到哪里上大学呢!"于是吴晓明就顶替了杜恒昌,上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
1972年5月5日,四十三团二连发生了大火,很快蔓延到四连。团部齐副参谋长指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火势挡住!
杜恒昌当时正在地里检查春播,闻讯后,立刻奔赴火场。
救火时,在洼地形成了一个旋风带。杜恒昌从烈火中冲出来后,已经跑到耕地里,一看火里面还有人,返身冲回去。在他影响下,好几个已经跑出来的兵团战士也冲回火海,与他一起牺牲。
不同的人对这场救火有不同的看法,但对杜恒昌的表现,大家却看法相同,一致公认他是为了救人而死。如果他自私一点,是死不了的。因为他在牧区生活了四年多,不像那些小青年刚来草原一年,什么也不懂。他是老知青,打过火,有救火常识。以他的年龄和经验,完全可以逃生。他是为了救别人,自动放弃了生的机会。
人烧死后,面部浮肿,完全变形,无法辨认。但杜恒昌很好认,他残疾的右臂非常细,特征明显,被战友一下子认出。
真是晴天霹雳呀,刚才还活生生的副指导员,现在变成了沙土、石头一样没有生命的东西。大家还记得,就在昨天召开的纪念五四青年节的联欢会上,战士们吆喝着让他唱歌。他脸红了,不好意思面对大家唱,就面对着墙唱:
毛主席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
笑洒满腔青春血,换得全球幸福来。
一些女生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们回忆起前几天播种加夜班的情景,等播种机走后,大家都在打盹。草原5月份的夜里温度很低。杜副指导员总是来回巡视,也不休息。见谁没披大衣,就让谁把大衣披上。播种机快来了,他对王玉芬说:"王玉芬,醒醒吧,走一走,别冻坏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出身不好又缺少亲情的王玉芬深受感动,觉得特别特别的温暖。
第一部分 21.把生命献给大草原(21)
◆女生们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杜恒昌的生命还有人回忆起曹燕生丢中央文件的事。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曹燕生走出蒙古包时不慎被大风吹跑了手中的揭批林彪罪行的绝密文件。杜副指导员听说后立即亲自领着人在草原上寻找,直找到半夜也没找到,他的帽子耳朵上染满白霜,急得说不出话。等第二天白天战士们继续寻找,终于找到并报告他时,这才放了心,长舒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为出身不好的曹燕生担心啊,当时揭批林彪不许五类分子参加,非常强调保密,弄丢了文件,百分之百要吃家伙。
女生们哭泣说:要是用我们这些人的命去换回副指导员的命就好了,我们心甘情愿。一个换一个,我们不配,但我们十来个女生去换副指导员的一条命,总可以吧!
……
虽然战士们希望能用自己的命换回杜副指导员的命。但个别家属们却对杜恒昌横加指责,甚至骂他,往他的墓碑上吐痰,嫌他把自己的孩子带进火海。
他们认为杜恒昌是个成年人,连队领导,难逃其责。他们不知道是团部下的"不惜一切代价挡住火"的命令,是牛连长下的"火都来了,还不快上"的命令,杜恒昌自己没说一句话,他仅仅是个执行者。
尽管有些烈士家属误解他,但当地广大牧民心里有数,他们了解杜恒昌的为人,明白他没有一点坏心眼儿,他只是坚决地执行上级命令,如果事先知道会烧死这么些人,他一定会采取措施挽救大家的生命,哪怕献出自己的另一条胳膊及……
开追悼会的那天,牧民们骑马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都是冲着杜恒昌来的。烈士陵园附近,漫山遍野是上着马绊的马。他们的话不多,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儿:"亚布敦杜恒昌!"
蒙语"亚布敦"的意思是忠诚老实。连里有人总说老杜太傻,太老实,私心太少,总吃亏。仔细想想,他有伤不治,有马不骑,有名不要,有学不上,直至自投火海,确实有点傻。但大家喜欢他,尊敬他,也正因为他这傻劲儿。连里几个北京的老知青王大堃、刘海虹等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牧民们对兵团干部的意见一大堆,可一提起杜恒昌,都竖起了大拇指。
◆北京知青战友们在最早的烈士纪念碑前(1972)当牧民们感叹着"亚布敦杜恒昌!"时,那一个个憨厚粗硬冷漠的面孔,露出了少有的温情。他们用蒙语叽里咕噜地议论:
"可惜呀,这个北京知青将来能当大官儿!"
"啧啧,冯启泰献出了一条胳膊,他献出了一条命!"
第一部分 22.把生命献给大草原(22)
"不对,他也为草原献出了一条胳膊!他那胳膊只是个样子,实际上残废了。"
"他弄的风力发电机到了也没搞成,可花了他不少钱哪,啧啧!"
"多好的后生呀,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
原宝日格斯台牧场农业分场负责人,80多岁的张文也说:"如果杜恒昌不死,现在肯定是个大干部了,那人特别稳,说话做事、对问题的看法,都和一般人不一样。杜恒昌刚到时,我在场部当管理员。杜开会发言不多,但对有些问题看法很深。这死难的69个青年人里,没准将来有能当总理的,这个人最可能就是杜恒昌。"
当总理肯定没戏。老杜不善辞令,嘴巴不跟趟。但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杜恒昌肯定要参军入伍,现在肯定是个军官,绝不会来内蒙古,也绝不会被烧死。
呜呼!呜呼!
烧死69个兵团战士的事轰动了全内蒙古,也惊动了党中央和周总理。但在当时,这么一件大事却没有丝毫报道。只是这年的初冬,也就是1972年11月3日《内蒙古日报》第一版发了一篇通讯《雄心壮志冲云霄——记扎根草原边疆的北京知识青年杜恒昌》,花了大半个版面介绍了他的事迹,提了一下这场大火。
到今年,杜恒昌已经去世37周年,他的样子已经模糊。全内蒙古知道他名字的人寥寥无几,基本上被人遗忘。可是原内蒙古建设兵团四十三团四连的兵团战士们,原西乌旗的北京知青们,原北京六中的老高三同学们,在心底深处都还保留着对杜恒昌的记忆,他们忘不了自己的老战友、老大哥、老同学——一个26岁就把生命献给了内蒙古大草原的北京知青,这辈子连个女朋友也没交过。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
杜恒昌,你消失在大火中的身影永远美丽年轻。
(本篇文章原载《传记文学》2007年第3期)
第二部分 1.采访记录(1)
高志新的哥哥高国华:
我父亲在土产公司上班,1982年左右去世。母亲是家庭妇女,现已83岁。全家哥儿6个,我是老大,高志新是老二,他大个子,身高一米八。父亲较矮,母亲在女的里算高的。
我们家出身中农,原来是贫农,"文化大革命"中给改成了中农。
我喜欢美术书,喜欢画画。志新喜欢打篮球和田径,还喜欢唱歌,箫也吹得好。秋夜里,他在月下吹箫,声景交融,很有味道。他常吹《四季歌》等老歌。
他不抽烟喝酒,说话幽默逗人。学习挺好,胳膊上曾挂过两道杠,学习不好是挂不上两道杠的。
志新不爱打架,可爱劝架。他在我们哥儿几个里个子最高,身体最壮,常常路见不平,挺身相助。看见一帮孩子打架,他总要上去劝解。个儿大就有这好处,有实力,能镇住他们。那时候孩子们啥好玩的也没有,没有网吧、歌厅、球场,就是满街跑,就是打仗。
他当过多年的班干部,有领导能力,能管住别人。
高中毕业后在家呆了几个月,待不住了想下乡。后来兵团招人,说是军事化管理,现役战士待遇。当不上解放军就当兵团战士吧,于是他自个儿做主去了兵团。
到兵团后又当上了班长,一直没回过家探亲。我的小弟弟倒是去草原看过他。
救火时,他们迎着大火冲上去,一个劲儿往前跑。他身体好,跑得快,冲在前面。没料到那块地草太茂盛,火势凶猛,一口气就呛在那儿,倒下了。
死亡消息是民政局通知的。死者父母若没工作,每月发生活费。母亲现在每月领260元的抚恤金。
高志新曾说过:哪块黄土不埋人?他真的埋在了那遥远的边疆。
我说个事,永远也忘不了。
我们家有个邻居的孩子叫小丁,是蒙古族。我上初中时,一天我们一帮小孩去南山狐狸洞玩儿,那儿有很多麻黄果。走着走着,小丁不见了。志新首先发现说:咱们找找小丁吧。他就返回去找。到了山下发现小丁躺在地上了。原来小丁吃多了麻黄果,神志不清(麻黄果有麻醉作用)。苏醒后硬说他见着一只老狐狸提着壶水。志新不信,小丁信誓旦旦说:不骗你,真的见了。
第二部分 2.采访记录(2)
自那以后,小丁就有了幻觉。他在家里老挨打。母亲是后妈,常拿擀面杖打他。有时候还让他父亲用鞭子抽,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志新非常同情。有一次,他后妈又打他。志新上去质问:你凭什么总打我兄弟?这老娘儿们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管不着!志新上去就给了她两拳。其实也没打坏,那泼妇不干了,找上我们家门要看病,满地打滚哭闹。我父亲说看就看呗,领她到医院检查了一番,什么地方也没打坏。那时志新的年岁还不大。
小丁十七八岁了还总挨打,后来就死了。说是得了癔病,其实是他后妈虐待,给打成了癔病,活活给折磨死的。
我弟弟高志新对小丁充满了同情,一提起他就泪花闪闪。
还有个叫橘子的孩子,特淘气,喜欢上房爬树。有一天从房上摔下来,把脸摔破了。我弟弟让他去医院看,但他家里穷,没去看。后来发了烧,志新就带他去医院检查。那时候我们家的经济情况还可以,是我弟弟掏了几块钱给他买的药。可还不见好,原来橘子得了破伤风。等他们家给送到医院时,医生说晚了。最后死掉。这件事,给我弟弟打击很大,后悔莫及。如果及时带他去医院看,橘子本来是可以不死的。
我小时候喜欢到河里游泳。我们常把石头扔进河里,再跳到水里摸,看谁先把石头捞上来。有一次发大水,我正在河里捞石头时,有个小孩子往水里扔石头,正砸着我脑袋,打开了花。幸亏水有浮力,没给砸死。这孩子叫王永毅,现在是物价局长,虽说是他扔石头砸的,我弟弟并没找他算账,因为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弟弟马上带我去医院看病,给缝了8针,落下个大疤。当时别人谁也没想到带我去医院看,就他想到了。有了橘子的教训,他怕我得破伤风,立马儿领我上医院。
他有同情心,见不得别人受苦受罪。
那张标准相是他去兵团前不久照的。
有一颗仁义的心
他身高体大,自小就当孩子头、班干部。从不仗着块头大,欺负弱小。他有个嗜好:不喜欢打架却喜欢劝架。哪儿有斗殴就赶到哪里制止,也不怕棒子、刀子、石头打着自己。身上充满一股正气和仁义,难怪常被母亲责怪,不该多管闲事。
他救助过中毒受伤的小伙伴,打过虐待孩子的母老虎,小小年纪就懂得带哥哥去医院看伤。为伤病弱者两肋插刀,特讲义气,舍得花钱。
高志新是个班长,对自己手下的兵不训不骂,彬彬有礼。他壮得像头牛却不碰战士一手指头,不说一句居高临下的话,不跟战士们抢饭,人性那么美好。
这赤峰小伙子魁梧高大的身躯里有一颗仁义的心。
牺牲是肉躯终结,永恒乃仁义精神。
第三部分 1.采访记录(1)
胡国利的母亲李淑贤:
国利身高1.75米左右,身体健康。我一共有6个孩子,四男两女,国利是老大。父亲在市水利局工作,我在回民副食商店上班。
他父亲叫胡宝坤,自学成才,后来定成了高级工程师。潜心发明创造,他发明的手动摩电灯,获得国家专利。国利在世时,受父亲影响,喜欢攒半导体。
国利这孩子懂事,常给家里做饭,主动干家务活儿。在学校时学习不错,也听话。"文化大革命"串联去了趟平庄,没要家里一分钱。他是个好学生,死后,班主任郭老师哭得很厉害。
国利去兵团还是我走后门去的。兵团来招人,说只要老三届,不是老三届的不要。胡国利报名后,我四处找关系,走后门,托了人才批准要他。唉,我等于是帮他去死啊!不是我走后门,他去不了兵团,不去兵团,也就死不了。
走前,我带他到外面的饭馆吃了顿饭,要了回锅肉等两三个菜。当时他很高兴,吃完饭后说,妈,给我照个相吧。就照了这张相片给留了下来,要么连张相片也没有。
去兵团后,刚开始住地窝子。盖了房后,没安窗户就搬进去住了。他先是当文书,后来当班长。三班落后,又调到三班当班长。不久三班成了模范集体。
国利来信总说吃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惦记。
国利去兵团11个月,给家里寄了三次钱。头次15元,让家里买煤。第二次又寄了15元,第三次忘了多少,他每个月津贴5元,还惦念着家里买煤。11个月总共才拿55块钱,一多半给家里寄来了。
家里对孩子特别严格。就怕他去那儿不好好干,担心他怕苦怕脏怕累,脱离群众。他嫌莜面难吃,要点糖,我到了儿也没给他寄,怕影响不好,别让人以为他怕苦,贪图享受;他喜欢干净,让我给他邮点布,做个套袖。我也没有,怕他与众不同,搞特殊。
唉,那草原着大火,救什么啊?连工具也没有,拿个小棍棍去救火,开玩笑嘛!这不是送死吗?烧死人后,就没人去救火了,全去救人。国利是三进三出,为了找杜恒昌烧死的,所以才给他立的一等功。可一等功管个啥用?
听说这些兵团战士还高喊什么"立功的时候到了!"真傻啊!
我去处理的后事。心里老嘀咕坟里埋的是不是我孩子?说心里话有怀疑。
我就担心下面埋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第三部分 2.采访记录(2)
从来没碰见过这种事,脑子都懵了。给我们弄到那块地方后,好像没了脑子,昏头昏脑,发僵发傻。但心里总是怀疑,这下面埋的是不是自己孩子。牛连长、曹副连长不敢出来见我们,怕挨揍。出事前,曹副连长曾来家里看◆民政部授予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过我们。我也没捎东西,怕说我宠孩子。
死后孩子的东西全没了。我曾给他捎过一件新棉袄和毛毯也全没了。好好的不知道谁给拿了,后来兵团给了点赔偿。
我们孩子死算个什么?虽说是烈士,却享受不了正规烈士的待遇。有困难了,民政也不理睬。我老头儿病重,医院一下子要4万,钱周转不过来,没办法,我只好找民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倒倒钱。他们说不行。我含着眼泪,一句话没说就出来了。啊呀,有困难不管,我当这烈士家属有啥用啊?
刚开始,我们还算个烈属,给搞些个什么活动,过几年后就啥也没有了。逢年过节什么表示也没有,连个慰问信也没有。
……
◆与胡国利的母亲(左三),李瑞琴的父亲(左四)等赤峰烈士家属听说陵园的展览室也漏了,相片掉在地上。坟头有的塌陷,有的开裂。这烈士陵园是有经费的,但当地政府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了?
有困难让找民政局,可找到民政局又推到单位。我就搞不清,咱这烈士家属都有什么权利和待遇?想给新疆兵团写信问问,他们那里的兵团烈士怎么个待遇?
扫墓说是5年一次,有拨款。后来变成了10年一次。
230元一条命,想想太惨了。我们养国利18年,孩子没了只给230块钱,啥也没有,就打发了。我们孩子就那么不值钱?还不如一条狗?
国利死后,我大脑受刺激,睡不着觉,精神恍惚,什么也不知道,眼前总晃着儿子的影子,成天唠叨着这孩子,结果给我住了好长时间的精神病医院。
我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就这么完了。一下子死这么多人,那么多干部就没有一个受处分的,现役军人就没有一个烧死的!让人怎么想得通呢?
死后,樊淑琴那儿有国利的照片,淑琴的家长告诉我们,他们可能交了朋友。反正不管真假,这孩子总算在荒野里有个伴儿。我们扫墓时用剩下的红颜料,也给樊淑琴的墓碑染了染。希望这两个孩子在地底下彼此照顾,相濡以沫。
可敬可佩!
第三部分 3.采访记录(3)
班长胡国利带领的三班参加救火者全部牺牲。很多四连战友亲眼看见他已经出来了,又冲进大火里,为此胡国利荣立一等功。
胡国利才18岁,精明强干,体力也好,竟然能在浓烟大火中侥幸逃出来。小伙子行动敏捷,头脑清醒。当他满脸乌黑,大口喘着,咳嗽着,衣服上还冒着烟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剩下几分钟。看到杜恒昌副指导员为抢救在火中呼救的同志重新冲进火海,他没有片刻迟疑,紧随其后,再次冲进上千度的烈火中。哎呀,这是对杜副指导员的信诺,这是从容赴死,这是真的赴汤蹈火!
刚才还疾跑如飞的强健小伙,转眼间变成了一具遗骸。三班的其他同志也都跟着班长走完了最后几步路。
蒙古族牧民听说后唏嘘不止,可怜哪!一群傻瓜蛋子!
胡国利的母亲百思不解,喃喃自语:
孩子呀,你为什么非要去救火?
火山喷发时,你难道应该跑进火山口里?
海啸发生时,你难道应该跳入巨浪中?
山洪暴发时,你难道应该用身体去挡?
为什么大火到来你却要往火里跑?傻瓜蛋啊,还有这么傻的人吗?
母亲的心在滴血,母亲的痛永远去不了。
但会贪生保命的人写不进历史!人类历史上留下印迹的几乎全是傻瓜蛋。巴黎公社起义失败后,雨果在《凶年集》一书中写了首诗:
一座街垒旁遍是血污,
一个12岁的男孩同大人一起被捕,
"你是他们同伙?"
孩子答:"对。"
军官说:"那好,你马上就要被枪毙,就等着吧。"
孩子望着那片高大的墙壁,
枪口的火光一闪又一闪,
伙伴们一个个在墙前倒地。
第三部分 4.采访记录(4)
他问军官:"您能不能让我回趟家?我要把这表交给我妈妈。"
"你想逃跑?"
"不,少尉先生,我就回来。"
"你家在哪里?"
"很近,靠近水池边。我马上回来。"
"滚,小坏蛋!"
孩子转身就跑。
那些士兵跟着军官一起哈哈大笑,
"准是心慌害怕——才用这不高明的花招!"
死者的咽气声同笑声混在一起。
突然,笑声停止,
因为那孩子跑回来了。
他脸色煞白,像维阿拉维阿拉(JosephAgricolViala)是法国大革命时英勇牺牲的小英雄。一样的骄傲,
后背往墙上一靠,冲着他们高喊——
"我已来到!"
这小孩子完全可以溜之大吉,保住性命,却还要跑回来挨杀,还有比这再痴傻的吗?
我们的战友胡国利身上也同样冒着这位法国小孩的傻气。本来完全可以不死,却偏偏又跑回火里,啊呀呀,可敬可佩!
第四部分 1.采访记录(1)
李瑞琴的弟弟李东生:
我们兄弟姐妹4个,李瑞琴排行老大。父亲叫李焕章,是个工人,现在74岁。母亲没有工作。
"文革"中她去北京串联过。开始下乡没有去,兵团招人时,她自己报了名,事先也没告诉家里,等报完名后才告诉的。没几天就走了。她要去哪儿,兵团在什么地方,家里都不知道。
自打去了兵团后她再没回来过,这张照片是她18岁上照的。
姐姐好唱歌,脾气不好,比较厉害。几次参加了文艺宣传队。但父母思想守旧,反对她参加宣传队,认为女孩子家去那地方容易出事。她唱歌可以,字也写得好。但不肯吃亏,不能忍让。遇见什么事,一般女的能忍就忍,她不能忍。爱跟别人顶嘴争辩。别人吵架,跟她没有关系,她看谁不对,也敢站出来说。在女的里,她算是有脾气的。她学习成绩中等。
出事后是居委会通知家里的。父母和我去四十三团处理的后事。
我们去时住在团部招待所,人已经埋了。后来去了四连,发现兵团战士不给我们介绍情况,所以李瑞琴牺牲的详细情况也不清楚。都说李瑞琴是坐拖拉机去救火的,结果拖拉机爆炸,一车人全烧死。
听说连里宣布了一条纪律,不许随便给我们家属谈情况。牛连长只见了两面儿就找不着了,可能怕挨打。陪同接待的主要是团部的、赤峰的以及兵团上的人。
姐姐的箱子都被翻过了,给翻得乱七八糟。日记退还给了我们。羊皮军大衣还在,保存了几年,后来长了虫子就处理了。
团里还把一些家信拿出来展览。像有些格调不高的家信,比如让她干活留点心眼儿,别那么玩儿命等等就压下了。说豪言壮语的信就拿出来给大家看。
第四部分 2.采访记录(2)
◆与李瑞琴的父亲第二年去时,在着火现场还有鞋底子、皮带头,都是救火留下的痕迹。
那天赤峰知青们聚会,我父亲也去了。吃饭的时候,他感叹道,我女儿要是不死,也跟你们一样,也这么大岁数,也这么高兴啊!后来他心脏受不了,提前退场。回家后吃了好几片药,我们都不敢再跟他提这事。所以我就来跟你说。
烈士李瑞琴的父亲李焕章:
我是个老工人,今年75了。原来在沈阳的飞机制造厂工作。后来单位调到成都。1960年反右倾时,给我扣上了一顶"反三面红旗"的帽子。正干活时,突然◆家属保存的牺牲证明书把我抓走,也一直没审问我,劳教了4年。最后结论说我"无理取闹",以后又说我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我嘴巴爱说,不被领导喜欢,一来什么运动,马上就整你。最后彻底平反。
赤峰京戏团挨着瑞琴的学校,她嗓子好,京剧团要她,但她奶奶不同意,不愿意让她唱戏。结果去了兵团。她这孩子特爱干净,就是家里穷,没好衣服穿。
出事后,兵团领导态度很好,就是不讲理。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是愚民,后来不欢迎我们去扫墓,给我们吃的馒头粘牙。
都说瑞琴来兵团后生了病,请假回家看病也不准。我曾抓住军医的袖子问:"瑞琴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理我,跑了。结果,现役军人在大会上点我,说我打军医了。当时政治压力很大,以政治压你,让你不能提意见,一提就是阶级斗争。家庭出身好的,才稍稍敢说一点话,出身不好的,连个屁也不敢放。我只好不言声儿了。
1982年10周年时,我们就发现烈士陵园里又埋进了一个人,而且放在最前面。大家非常不满。
第四部分 3.喜欢算命的兵团战士
李瑞琴总喜欢对人说:自己命好,将来有大福——
兵团战友
小时候某天她正在家门口玩儿,一个路过的老头儿看见她后惊讶地说:"这孩子的相不一般,将来有大福,要不要给算一卦?"奶奶不同意。老头儿说:"不要钱行不?这孩子太不一般了。"奶奶还是没答应。那老头儿只好走了,走了很远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她,感叹这丫头相好,有大福。
李瑞琴的这段经历曾给多人讲过,特别得意。
兵团的第一年是最苦最累的一年,样样都要白手起家从头干。刚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哪干过这样繁重的体力活儿?每天脱坯又晒又累,一下子就把李瑞琴给累得晕头转向。再加上她嘴巴不饶人,无论什么事都爱跟人争辩,人际关系有些问题,心情不好,整天想家,眼睛哭肿成两个大泡泡。为了能回家,不惜往脸上抹白灰装病。
苦闷中为打发日子她经常算卦。家庭、身体、学识、干活等等没什么可吹的,就吹自己的命。她总反复对人讲述与那算命老头儿的奇遇。每一提起这事,她眼睛闪闪发光,骄傲之极。
她自己也喜欢给人算命。正襟危坐,盘腿坐在炕上,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活像一个大仙儿。还能"啪啪"地拍着自己大腿,振振有词地说出不少算卦方面的术语。
连队生活寂寞单调,她给人看相算命,既解闷儿又活跃了气氛,一时间很多人都请她算命,包括力丁。
为省钱她自己纳鞋底,自己做鞋穿,也不怕人笑话。弄得连里人都知道:赤峰来的小气抠门,连双鞋都舍不得买!
她早上起床慢,少不了挨批评。她不服气,常借口身体不好,为自己争辩几句。这引起了牛连长的极大反感。
塔拉等人请假回家看病启发了她,她也开始请求回赤峰治病,整天躺在炕上不起来。牛连长也有狠招儿,特地组织全连人员去她的宿舍,观看她躺在被窝里的尊容……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没病也得气出病!她伤心又羞愤,泣不成声。从此索性破罐破摔,口袋里装着一个又一个的证明,不屈不挠地申请回家看病。直至往自己脸上抹白灰,说她贫血。毫不在乎其他小青年们的嘲笑。
但这次救火,她没有称病不去,接到命令后立即跟随队伍往山上冲,一句牢骚也没发,一步也没落下。这位思家心切的赤峰丫头,深信自己的相好,有大福,做梦也没有想到5月5日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
烈士是人不是神,也有毛病,可再有缺点也是烈士。
第五部分 1.有志向的赤峰女孩(1)
唐亚志的妹妹唐亚茹:
我们家一共5个孩子,一男四女。老大是哥哥,亚志排行老二,小名玉铃。父亲是赤峰市交通局的会计,党员。母亲没文化,没工作,在农村家里带孩子。
姐姐自幼在农村长大。父母只有一个男孩,非常疼爱,所以家务活儿全是姑娘干。姐姐在女孩里最大,干活最多。她活到20多岁,一天福没享,就是付出。没吃过好的,穿过好的。家里重男轻女,姐姐特别懂事,特别自觉。做饭、洗衣、照顾妹妹等闲不住。因为妈妈小脚,家里生活用水全是她挑,给压成水蛇腰。姐姐下学回来根本没时间做作业,要干各种各样的家务活儿。只有晚上在油灯下做作业,她能毕了业也真不容易。
父亲月工资57元养活7口人。母亲为多挣钱,不顾自己小脚,天天到外贸公司挑杏仁,一天能挣一块钱。家里经济虽困难,但母亲支持姐姐上学。她上学买不起墨水,就买墨水片,最便宜,一两分钱一片。买不起钢笔,就把高粱秸插上个笔尖当蘸水笔用。"文革"开始后,农村女孩上初中的很少。我们村上只有两个人上,姐姐就是其中之一,这要感谢母亲,她一直赞成姐姐多念两年书。
姐姐从小喜欢看书,因为买不起书,她只好借书看。《青春之歌》就是我姐姐借来的,看完了还让我看。为省油,她常常在熬猪食的时候,边拉风箱,边借炉灶的光亮读书。她看过《吕梁英雄传》《烈火金刚》《林海雪原》等等。
她爱打篮球,字写得很好,学习成绩中上等。
"文革"中提倡步行串联,她要去,母亲不同意,嫌费钱。她就自己上山割麻黄,割了一口袋去卖,凑足了钱,还自己做了双鞋路上穿。她想办什么事就一定能办成。她对母亲谎称还有一个女生也去,说服母亲同了意。之后她自己带一床小薄被子,一个水壶,跟同学们上了路。她虽然是个农村姑娘,可有志向,决心要去趟北京看看,不管多苦多累也不在乎。
走前还到赤峰烈士陵园宣了誓,一天走五六十里,棉袄棉裤产穿(不穿衬衣衬裤),先到围场,满脚都是大泡。中间累病了,在一个老大娘家住了两天。共走了20多天到了密云,最后才坐了火车。又在北京等了一个多星期才赶上毛主席接见,共花了一个来月。我记得是1967年2月9日大年初一回到家。其实他们这支步行长征队伍里就她一个女的。你说她是不是有点与众不同,有点魄力?
第五部分 2.有志向的赤峰女孩(2)
姐姐在家里始终起带头作用,她热情,干活儿快,像个大男人,会木匠活儿,能钉板凳。工具或家具坏了也能修理,什么都干,还会钉鞋。家里有修鞋用的铁拐子。她本来叫唐亚芝,后来她自己给改成了唐亚志,嫌原来的名字女里女气。◆1967年1月28日北京长征留念(前排左一为唐亚志)父母疼哥哥,说他身体不好,家里活儿就全靠姐姐干。暑假期间,除了照顾弟妹,还要上地里劳动,因为正赶上农忙季节,地里缺劳力,姐姐就要加班加点干。每天能挣十来个工分,一暑假她能挣一百来个工分。
她不愿意在农村里混日子。她宁肯下兵团也不下乡。那时候全家住宿紧张。大家挤住在一个炕上,只有哥嫂住小炕。姐姐说:我这么大了,该走了。兵团来招兵的把军垦说得天花乱坠,把她给糊弄住了,一门心思要去兵团。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坚决不同意。她说应该先有工作,再找对象。还对母亲说:妈,我绝不像你这样靠男人养活,我要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最后一次,为躲避来介绍对象的人,她大清早就背上妹妹出了门。
她才20岁,天真地认为找了对象就不能去兵团了。她不愿意走大多数农村姑娘所走的道路,希望自己能闯出一条新路。她报名参加兵团没告诉家里,临走前才说,怕老人反对。
走前,她已干了一阵筛沙子的临时工。用自己挣的钱买了条茶绿色的尼龙裤子,这是我家最好的裤子。妈妈给她买了件涤卡上衣,她还带上了做两双鞋的料,准备自己做鞋。她穿的鞋,从来都是自己做。为了跟我们姐妹照张合影,把自己早饭省下来,花了4毛5分钱。
她走的时候,我去送的。我妈给了她一个小木箱。姐姐走出门后,又返回来看了看小妹妹说:"我走了,你要听姐姐们的话。"姐姐坐上马车时挺平静,没有哭。我妈目送着她,还埋怨道:"你看,大家都哭了,她还不哭,心真狠哪!"
西乌旗离赤峰有337公里。到兵团后,看见那么荒凉,根本没有房子,很多人都想家哭了,她也没哭。他们天天吃小米饭,有沙子硌牙。她给家写信,第一句写毛主席指示。总说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再艰苦也不说。◆1967年步行长征时兵团第一次发鞋,她没舍得穿,连同茶绿色尼龙裤全捎给了我。她说:这么好的裤子在草原上也穿不上,给你穿吧。连队发的劳保手套她舍不得用,给家里捎来。
第五部分 3.有志向的赤峰女孩(3)
她常来信询问父母的情况,惦念着三个妹妹,定期给我写信。没有桌子,就趴在柜子上写。她写的最后一封家信,师部给要走了,当成了典型材料。在烈士事迹展览会上,她这封信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也曾给父亲写过信,但父亲一直不理她。我父亲重男轻女,生她的气,嫌她不听话去了兵团。她只好给二叔写信。她自幼缺少父爱,很可怜。
她说那地方那么好,是真的吗?我就特想去看看。连长曾到我们家里访问过,是舒宝立领着来的,也说那儿特别好,但妈妈还是不放心,同意我去看看姐姐。
我是她走后4个月去的。大约8月底吧,她们刚刚住上房子。晚上睡土炕,炕还很潮湿,铺上秆子和芦苇,上面盖块大毡。早上5点吹号起床,之后脱坯。我帮助她做好了鞋,还帮她洗了被子、衣服。我在连队里住了一个礼拜。
她对我说下乡不如到这里,军事化管理,全民所有制。还说自己已有7年的团龄,该争取入党了。父亲、二叔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咱们老唐家都很豪爽,一定干出点名堂。
好像有什么预感,我们姐俩互相换了衣服和衬衣。她的小蓝格格衬衣给了我,我的大蓝格衬衣给了她。裤子也换了,钥匙链儿也换了。我们姐妹俩特别亲,我喜欢她的东西就跟她换。那时候我们穷,买不起内衣,她从小到大没戴过乳罩。我后来给她捎去一个。
她去了一年多,从没回来过。邻居有回来的,我妈就骂她:这死丫头,别人都知道请假回家,你咋就不回来看看呢?
她特别关心国家大事。是她在来信中,第一个告诉我们林彪的事。
听说锡盟着大火了,我妈立刻去盟里打听,得知消息后,我妈是小脚,一路哭着,颤颤巍巍扶着墙走回来。她呼喊道:"我这一辈子从没干过坏事呀,连羊也没有杀过,不该这么报应呀!"
家门口站着不少人,都是左邻右舍,默默陪着母亲掉泪。
5月5日出的事,我们是7日知道的。10日动身去西乌旗,到了那儿不让下去。人的命运没法说呀。炊事班长王爱民自己脚上有鸡眼,本来可以不去。但她很想去看看救火是怎么回事?副班长冯桂兰见状就说:你去吧,我在家看电话。王爱民高高兴兴地去了,结果再没回来。听张宗华说,救火前唐亚志正在老龚头家轧衣服。着火时她要去,老龚头的老婆拉了她一下,劝她不要去。如果晚走一会儿,就能活下来。
第五部分 4.有志向的赤峰女孩(4)
◆全家在唐亚志墓前那69个烧死的,我几乎全都见过。听说有几个认不出来,只好放在棺材里。兵团战士得到指示,不能随便说出真相,要遵守纪律,与领导口径一致。
凡是烧死的,都是身体好,跑得快,冲在最前面的。又瘦又小,跑不动的就活了下来。拖拉机拉了一车人,那车人全没活下来。活着的兵团战士都不许和家属接触。冯桂兰和我姐姐关系最好,两个人是同班同学,但出事后从没到我家来过,不让他们告诉家属。
烧死的地方我去过,草很高。
姐姐死后,给了180块钱抚恤金。遗物有小木箱子、黄被子、几件衣服。
她出事后,我们家还不能完全相信。我父亲曾去林西的一个亲戚家问,是不是躲到她家了。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她还会回来。
我妈年年都去北大桥,往北看,姐姐就是从这里踏上去兵团的路的。姐姐留下的辫子,我妈妈保存了十多年。
姐姐20年来为家里干了很多事,任劳任怨,克己利人,孝敬父母。受姐姐影响,是我给父母养老送的终。
我对姐姐感情很深。2001年去西乌旗扫墓,哭得死去活来。民政局的干部很不理解。她把自己最好的尼龙裤子给了我,我能忘得了吗?她发誓一定要先找个工作,不依赖父母和男人,给我的影响太大了。
亚志姐走时,最小的妹妹才9岁。小妹妹还记得大姐常常背她去医院看病。报名去兵团时,小妹妹就趴在她后背上。现在小妹妹对她的印象很模糊了,但还记得大姐背她去同学家商量怎么找工作的情景。
还有一件小事,我们姐妹3个想照张2寸的照片,因为钱只够照一张2寸的。最小的妹妹也想照。可2寸的只能放3个全身的人,我们没打算让小妹妹照。小妹妹哭了,亚志姐就放弃照相,让小妹妹照了。
第五部分 5.有志向的赤峰女孩(5)
授予二等功的除了张金来,都是班排长。唐亚志是唯一被授予二等功并被追认为中共党员的普通兵团战士。
她不是个一般女孩,干什么都要请示父母。她嫌"芝"字女里女气,就自己做主把名字中的"芝"改为"志"。她一个姑娘家不单会木工,会修家具,还会做鞋、补鞋,把小锤头用得炉火纯青,一敲一个准儿。
她眉清目秀,颇有姿色却偏偏不想靠嫁男人这条捷径来过好日子。她确实有志,拒绝了一个个说媒者。非要自强自立,凭自己本事闯出一条路。
走时全家人都哭了,她却没掉一滴泪。母亲气得骂她心狠。到了兵团,四野茫茫无人烟,连间房都没有。大家都傻了眼,有些女生止不住泪流满面。她却哈哈大笑,真心喜欢上了这片大草原。
她勇敢豪爽又乐观,早在1967年初,就曾独自与众多男同学一起步行串联,翻山越岭,从赤峰走到密云。正如秋瑾所说:"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到兵团后,她努力工作,一点不惜力。无论阴天下雨,身体多累,情绪总那么健康饱满,总是笑眯眯的。她好像天生就不知道忧愁,从不哭哭啼啼想家,身上总洋溢着一股朝气,毫无小女子的软绵绵、叽叽喳喳的特点。
她似乎有什么预感,出事前8个月就与妹妹交换了外衣和衬衣。救火时,有家属劝她:算了,别去了,少你一个不要紧。她微笑着摇摇头,飞快地奔向队伍,美丽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奋力跑着,不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她生命尽头的4里路。
片刻,她大口喘着气走了。她回应了领导的召唤,良心的召唤,时代的召唤。
第六部分 1.炊事班长的苦衷(1)
王爱民的母亲孙淑珍:
爱民是高个子,比较胖,外号小胖。她父亲是林西县医院的药剂师,转业军人,党员,后来当了主任,我没有工作。我一共有6个孩子,爱民是老大。
我今年73岁,爱民在家里能帮助我管家,几乎是半拉家长。"文革"中,我成分高,是富农,整天被叫去训话,学习。她就在家里带弟妹,给弟妹们做饭,缝缝补补,送弟妹上幼儿园。
家里除了我,她是主力,帮我跑腿儿干活。我身体不好,血压高。她很关心我和弟弟妹妹。
爱民学习不错。性格开朗、活泼好动。喜欢唱歌。跟街坊、同学都处得很好。
去兵团前曾在邮电局帮忙,不挣钱,义务给人干。报名去兵团时,没告诉我,怕我不让她去,那年才17岁。家里孩子多,她想早点出去,减轻一下家庭的负担。
走后,她来信说,那地方可好了,一去了那儿就不想回来了,跟当兵一样的待遇。去了两个月,就寄回来10块钱,让给弟弟妹妹买本子。
到兵团一年多,没享福。一去就在炊事班,天天做饭,没休息的时候。后来她当了炊事班的上士,负责给食堂采购。这中间,她回来过两次,给连
里买各种食物,如粮食、菜籽油、小猪、小鸡、粉条、豆子,等等。回家可忙啦,见天在外面跑。还让家里帮助她买东西,让她爸给她买老鼠药、老鼠夹子。因为连里食堂的老鼠多,曾发生过老鼠掉进饭锅里,引起不少意见。
◆林西姑娘王爱民她回来后给好多战友捎信。我还帮她送过信,到各家去送。走时再从各家拿捎回的信,一家一家去取。她热心给大伙儿办事。帮人买东西,捎东西,带信。
后来当了炊事班长。来信说过年别人休息6天,她只能休一天。她要管全连的饭,天天都得干,维持大家的生存。
都说她不该去打火。这是命啊!
第六部分 2.炊事班长的苦衷(2)
她脚长了个鸡眼,医生要介绍她回城里做手术,她没回,就在团部医院做了。刚动完手术没几天,脚上还缠着纱布,就赶上救火,她是带着伤去救的。她的本职工作是领导炊事班做饭,保证全连吃饱吃好,救火不是她的事。起初,连里让她在家里看电话。她唠叨起来,很不满意。副班长见她这么想去救火,就说你去吧,我来看电话。结果她就去了。◆全家人去扫墓她脚上刚刚挖了鸡眼,走路还不稳当,一瘸一拐,从后面撵上去的。去了就完了。她走得晚,死得早。听兵团战士讲,没烧太坏,能认出来。
团领导只是说:打火时,风向变了,把他们围在里边,再详细的情况,没人告我们。连长、指导员都带着人去救火,但他们没有死。
听战士说,团部有个当官儿的专门给爱民挑了一口好棺材。她老去团部采购,人家都认识她了。
唉,到兵团的时间太短了,还不到14个月呢,才18岁,多好的岁数啊!
炊事班长的苦衷
王爱民死后,通知了我们家。我父亲急了,赶紧去团里核查,才发现我还活着。原来王爱民和我不是一个人,虽只差一个字——
四连兵团战友爱民
头天晚上的五四联欢节上,王爱民还给大家唱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歌曲:
……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畔,将儿的坟墓向东方,让儿常听那洪湖的浪,常见家乡红太阳……
谁知道,第二天她真的就死了。她的坟墓并没有向东方,只是给她挑了一口好棺材——
四连兵团战友
因为伙食问题,很多兵团战士都对她有意见。
食堂不可能人人满意,炊事班长是个惹是非的差事。有人说王爱民就会做小锅饭讨好当官的;有人说她太会来事,整天往连部转。再加上在面条里捞出死老鼠惹起了公愤,她这个炊事班长成为大家攻击的目标。战士们整天粗粮,连长却顿顿白面,谁能没有看法?王爱民跟领导接触多,谈笑风生,自然招人反感。有的兵团战士说:那个林西女的成天给牛连长做小锅饭,哼,林西人真会来事。
第六部分 3.炊事班长的苦衷(3)
但王爱民也有她的苦衷,小地方的人无权无势,没人瞧得起,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靠领导,亲近领导。除非你不干,谁当炊事班长都要给领导做小锅饭。这太正常了。何况为改善食堂伙食她还费心思想了一些法子,并学会了做菜。她做的拔丝土豆和红烧茄子都很受欢迎。她上林西采购时动员全家四处排队,为连队购买紧俏食品。为搞到威力强大的老鼠药四处奔走,头发里刮得全是土……
特别是脚掌刚做了鸡眼手术,领导让她守电话,完全不必去救火,却还一瘸一拐地追赶队伍。当浓烟呛倒了她,衣服被引燃,肥胖的躯体给烧得吱吱冒油之时,身边的战友塔拉赶忙帮她脱衣服,结果烧掉了两只手,自己也昏迷过去。但瘦瘦的塔拉却侥幸活了下来,胖胖的王爱民却气断命绝。
人们说:当发现王爱民时,全身已烧得就剩下了裤腰带。
其实战士们对她的意见有些过。她刚来兵团时就比较胖,并不是到炊事班后多吃多占发起来的。再说,哪个炊事班长不给领导做小锅饭呢?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团副参谋长特别命令把一口好棺材给了她,算是对她热诚接待上级领导的回报。
王爱民牺牲后,有关部门照顾她弟弟当了兵,却又不幸溺水身亡。白发人两次送黑发人,母亲无言以对,老泪纵横。
第六部分 4.我的好哥哥王洪远!(1)
王洪远(1951-1972)
1951年6月生于赤峰红山区,汉族,原籍山东,赤峰第五中学毕业。1971年4月29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八连通讯员、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20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王洪远的妹妹王红霞:
我们家共6个孩子,王洪远排行老五,最大的和最小的都是女孩,中间4个是男孩,王洪远是男孩中的老四,家里称他为四儿。
父亲是搬运工人,当过国民党员,"文革"中陪过斗,1989年去世,享年69岁。母亲无工作,1976年去世,享年56岁。
王洪远特听话,很乖,从不惹人生气,又勤快。母亲很疼他,宠他。
家里的木柴永远是他劈,劈好了放在土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家里烧煤,也都是他砸。砸的煤块都一般大小,有模有样。他特爱干净,手指甲永远剪得很短,用刷子刷得干干净净。几乎有点洁癖,天天洗头,天天洗脚。经常换衣服。他自己的脏工作服从不往屋里放,都挂在当院里,别人的脏衣服也如此。
他不淘气,不打架,没有什么业余爱好。会游泳,没游泳裤,就光屁股游。看过《敌后武工队》、《红岩》等书。陪我们在电线杆底下玩儿过游戏,喜欢玩儿藏猫猫。
父亲脾气不好,打过他。他很"轴"(倔),挨打时不跑,也不说软话,但很少挨打。他性情温和,不喜欢玩刀弄棒。我三哥喜欢玩儿弹弓,他把人家的弹弓给扔了。他好安静,能耐心给我们做过年玩儿的灯笼。
他人缘好,不爱跟别人争高低。
刮风下雨,他常来学校接我。我总让他背,不背就不走。他只好背着我步行回家。过节时,家里做了好吃的,他不抢,先让嫂子和妹妹吃。家里炉灰也总是他掏,所以特招妈妈喜欢。
因为舅舅在兵团五师开车,姨夫在当地运输公司开车。从十四五岁时起,他就迷上了开车,总跟舅舅和姨夫的车,他很小就学会了驾驶和修理。平时他见了司机就跟人套近乎。遇上有人修车,他喜欢在旁观看,常常帮忙打下手。
第六部分 5.我的好哥哥王洪远!(2)
所以他后来在四十二团转运站当上了汽车修理工。由于他干活勤快,四十二团的一个头儿看上了他,答应调他到四十二团开车。兵团招人时,他就积极报了名。大姐不让他去,他还哭了。母亲也不同意他去。我们家里条件可以,他不走也养得起。
父亲有历史问题,支持他去兵团,跟解放军一块干,给这个灰色家庭增添一点革命光彩。母亲只好顺从了父亲。母亲是个小脚老太太。
那时候,二哥、三哥都躲过了上山下乡。因为我姐夫是农研所的领导,满可以把王洪远安置在农研所当临时工,一天一块钱。可他不听,非要去兵团,一心想去兵团开车。
谁知去兵团却给他分到了四十三团,没去成四十二团,也没开成车。先是分到八连当通讯员,牺牲前一个月又调到四连开拖拉机。八连连长是唐山人,姓杜,年底回家探亲,曾把王洪远带到赤峰。妈妈特别高兴,兴奋地说:"四儿回来了!"分别半年多,看见儿子右边脸肿了。她轻轻抚摸问:这脸怎么肿了?谁打你了?
洪远说:不是打的,是冻的。
他回来,全家非常高兴,特地杀了头猪款待。原来连长弄了一麻袋黄花菜,让洪远帮他扛到赤峰,替他卖了。
连长走后,洪远也马上要回兵团去。母亲舍不得,让他过完年再回,可他非要走。他解释说:兵团跟插队不同,讲究纪律,人人都怕超假,挨批评。走时母亲给他做的酸菜小米饭。
回去后因四连需要拖拉机手,王洪远会开汽车就被调到了四连。一个月后,正赶上救火,就牺牲了。
因为他常来信。他的大概情况,家里都知道。
1972年我当时15岁,正在外面玩,听说锡盟兵团着大火,烧死了人。开始没在意,后来又听说是四十三团,因为有亲人在那边,心里就揪得慌了,赶忙打听。别人一个个都收到了回信儿,报了平安,我们家却没有。这时全家都慌了。大约5月10日或11日我们接到了正式通知,王洪远牺牲了。
之后,兵团组织我们各地家属分批地去四十三团处理后事。我和父母去了墓地,不禁恸哭起来。听说这些人被烧死后,有的无法辨认,也不能保证下面埋的就是自己亲人。我们哭半天可能哭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母亲就对另外一个母亲说:你哭你儿子,我哭我儿子,就是埋错了,也没关系。你给我哭了,我也给你哭了,咱俩就放心地哭吧!
第六部分 6.我的好哥哥王洪远!(3)
我们到四连,看了洪远的床铺。两个铺之间,搭一个小铺,就是他睡的。东西都丢了,但手表找到。后来兵团又补发了一些东西,全是新的。
四连有个木匠叫白广田,他的手让电锯碰伤了,没去救火。据他说,连里一吹哨,王洪远就直接从炕上跳窗户走了。他当时正坐在木工房炕上与白广田唠嗑。
由于他刚调到四连,只待了一个月零一天,四连很多人都不认识他。
后来,烈士陵园陈列室需要照片,家里找不到他的照片,兵团就请人给他画了一张像。现在这张一寸照片是在他同学那里发现的。
我和父母住在团部期间,曾有八连的人去看望过。因为八连的人跟他熟悉,而且离团部近。八连有个女生对洪远很好。这个女生调到团部招待所工作后,总找我妈聊天,是个独生女,锡林浩特的。她还曾给我妈买核桃罐头。从她对我们的态度上,可以看出她对我哥哥很有感情。
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家笼罩在悲哀之中。母亲虽然是小脚老太太,却不老哭,只默默流泪。以后过年过节,我妈常常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吧嗒吧嗒掉眼泪。
◆王洪远与妹妹王红霞和父亲四哥牺牲后,给我安排了工作。可以说,我的工作,是我哥拿命换来的。
我共去了烈士陵园5次,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我都去了。一有机会就想看看他。虽然那地方荒凉。只有10周年我没去,是二哥去的,20周年,我带我的大侄子去的,30周年我带我儿子去的。
每次去陵园都想把他给背回来。不愿意让他一个人留在那块荒凉的土地上。
听说四连有个赤峰的女兵团战士给吓神经了。这件事确实是太刺心!我母亲常常自责:为啥让你去了那儿?那么老远,妈养得起你呀!还总后悔他走时就只给做了顿酸菜小米饭吃,没多做点好吃的。
回家几天睡不好觉。那年的梦特别多,老梦见四哥的房子漏雨。他说我可苦哩,我房子漏了……后来我去陵园,发现他的坟后面真有个大窟窿。
我跟兵团战士很亲,因为自己哥哥就是兵团战士。在路上看见军垦的人,我总要想起我哥。过了这么些年后,还常做梦梦见他,怎么也忘不了啊!我总怀疑他没有死,甚至幻想他开小差逃到外地了,不管怎么着,活着就好。
岁数越大,越怀念哥哥。小时候,他老背我玩儿。我淘气打他,他也不还手。他比我大7岁,从来不打我。我俩性格差不多,不太爱说话。他很懂事,我天天跟着他,他也没烦过我。
第六部分 7.我的好哥哥王洪远!(4)
我和我丈夫搞对象时,见对方个子那么矮,一开始没相中。就因为他长得很像我四哥,后来才同意了。
大姐连着生了三个孩子。放寒暑假,妈让王洪远去帮助大姐干点活。他就天天给大姐做饭,看孩子,打扫卫生。所以大姐与王洪远的感情也很深,生前总思念他。
大姐是1974年5月6日死的。头天5月5日正是王洪远牺牲的忌日,6日上午姐姐还与人议论了这件事,中午吐血,下午就咽了气。年仅36岁。
我有四个哥哥,三个都去世了。大哥糖尿病,二哥脑血栓,四哥被烧死。我唯一的姐姐也因为肝硬化早早◆与王洪远的妹妹一家合影离开了我。现在六个孩子就剩下三哥和我,我真害怕最后只剩下了自己。
王洪远成了我们家永远的阴影。
别人给我妈算命,51岁有火灾,要想法逃。我妈没有在意。结果王洪远出事。她特别后悔。
我妈临去世前嘱咐,你们谁家的孩子也不准当兵。但我儿子死活要当,不听我的话。他决心大,我拗不过他,终于当了武警,在大同看犯人,干得很好。这个儿子非常敬佩他舅舅。
由于时间漫长,中间搬了几次家,洪远的烈士证找不到了。
反正我们家对烈士待遇不那么在乎。我妈从没有享受过任何待遇。民政局组织扫墓愿意去,组织开会不愿意去。
可能是岁数大了,现在比过去更经常地回想过去,回忆童年时的种种情景。
人越是得不到东西的越想得到。因此年岁大了回想过去,追忆那永远不再回来的时光再正常不过了。这不算精神老化。历经岁月沧桑之后,再回想起童年时的无忧无虑,天真幼稚,各种奇思怪想,心情会轻松宽舒一些。谁都渴望童真、纯洁、关爱这些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
所以过去这些年了,依旧常常怀念起我的洪远哥哥。
我对哥哥的思恋,当然没有苍天那么浩瀚无边,没有大海那么深厚无底,却细水长流,总接长不短地要浮现出他或隐或现的影子。记得隆冬腊月,我冻得全身哆嗦,哥哥用小细胳膊把我紧抱在怀,用体温给我御寒。记得哥哥的后背成了我的小床,在那儿睡过无数次觉,冬暖夏凉。记得我脾气很大,常常动手打哥哥,催哥哥背着我跑,哥哥就像小马一样地奔跑,逗我开心欢笑。
哥哥啊,命运为何这么不公?那么多知识青年,却偏偏让你成了短命鬼!到现在我还老做梦,梦见哥哥在地下面喊:"房子漏了!房子漏了!"可怜的哥哥,你是不甘心在那小坑坑里囚着啊!你才20岁,年轻力壮,正有活力。你还想再回家看看,跟家人团圆。你还没娶媳妇成家,人生的道路还很长很长,小坑坑不是你呆的地方啊!
时光能磨去一切记忆,却磨不去我对哥哥的思念。草亦黄黄,风亦凄凄,春去秋来已过去三十多年。如今四个哥哥走了三个,唯一的姐姐也不在人世。这让我倍感人生的苍凉和王家的不景气。可大哥二哥大姐都是身患重病,久治无效,没有办法才走的。你却年纪轻轻,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跑到那小坑坑里!这最让我心疼和无法忘怀。现在我两鬓斑白,身体也不大好,半生已过,孤独寂寞中更加思念你——我的好哥哥王洪远!
第六部分 8.哥哥啊,今夜好想你!(1)
王孝(1953-1972)
1953年生于赤峰,回族。1971年4月29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9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王孝的哥哥王忠:
父亲生前靠做烧饼为生,家里生活很困难。三年困难时期,父母均去世,当时王孝年仅8岁,小弟弟才3岁。我就成了他的监护人。他身体健康,没有病,就是个子矮小,只有1米6左右。小名小记(屁股上有块记)。
所以,王孝小小年纪就成为孤儿,与我相依为命。但我在铁路上工作,流动性大,对两个弟弟疏于照管。王孝上学淘气,老师和职工很有意见,两个弟弟彼此也常常打架。老师隔三差五要找我告状,说王孝不好好学习,调皮捣蛋。
我爱人对王孝照顾得挺好,她家也是回民,她妈妈是劳动模范,曾被毛主席、周总理接见过。
我和弟弟感情深。记得有一次,我牙疼,王孝劝我别干活去了,不让我上班。他心疼我,但我不能休息,还得上班。他就把我的一堆脏衣服全洗了,手都搓出了泡。
他活泼,爱说话。喜欢上个树,抓个小鸟什么的,他上树"噌噌"的,老快。脑瓜灵活,就是不喜欢念书。说是初中毕业,其实也就小学水平。"文革"啥也没学,文化低,写信写不了几个字儿,还得找别人代写。
他喜欢新奇、动荡的生活。去兵团前,曾给我写过信,说他要去兵团,开开眼界。
兵团来招人后,他积极主动报名。走前,我送给了他一本小字典。
去兵团后来信又说苦,汽车一到地方,四面光秃秃啥也没有,就只有茫茫大草原。特想家。平时他不爱哭,到那地方后却哭了。我记得他在信上说还有好多同学也都哭了。说那地方就是空气好,非常新鲜,满山都是花,别的啥也没有。
我去信鼓励他,熬着吧,记住老人的话,不吃苦中苦,哪来甜中甜。
第六部分 9.哥哥啊,今夜好想你!(2)
出事前的4月份,我正好休假回赤峰探亲。5月份听说西乌旗兵团出事了,烧死了人,正是我弟弟那个团,还正是我弟弟那个连,心里特别挂念,却一直没接到通知。别人家里死了人都通知了。我爱人就安慰我:小记脑瓜灵活,不会出事的。可我还是担心,就去盟军管会打听,一个领导给查了查,说没有我弟弟的名字,只有一个叫王孝忠的。我听了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保是他。肯定是名字给记差了,多写了一个"忠"字,所以迟迟没有通知我。
我回家对爱人说,这个王孝忠肯定是他。全家都难过得哭了。很快盟有关领导来到我家,这才公开通知王孝确实牺牲了。不过王孝忠是另外一个人,也牺牲了。之后立马儿又给我们接到锡盟,住在宾馆里,整天开会,做思想政治工作。
听说人烧死后,脸型、体型都改变,根本认不出来。我怕尸体弄错,到连队后又从侧面打听。但他的兵团战友告诉我:你弟弟肯定没有错,绝对是他。因为给拉回来时,他还活着,能说话,身上别的地方没感觉,只说腰上的皮带勒得慌。赶忙把皮带给他剪断,他还要水喝。当时伤员很多,也没专人照顾他。他又说想尿尿却尿不出来。军医也不会用导尿管,就用剪子把烧焦的小便剪下一截。
他比别人多活了半天多,最后还是停止了呼吸。
我爱人说,他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救火的事,他肯定积极,肯定要跟大伙儿一起往里跑。那么大火,烟也不会小。听说是先让烟熏倒了,慢慢给烧坏的。
我们去四十三团后,都埋完了。因为他和呼市一个姓吴的都是回民,却按汉族风俗装棺材埋了,我们提出了要求。团里立即派人拉上发电机照明,连夜把尸首起出来,又按回民风俗,重新埋了。
赤峰市民政局同意烈士家属每10年去西乌旗扫一次墓,民政局也陪着去。1992年因天气预报要下大雨,个别家属有些犹豫。有个局长问家属:到底去不去?快点回答,否则不管这鸡巴事了——听起来很刺耳,这像个民政局长说的话吗?民政局总觉得你们这是一个事故,给定成烈士不那么名副其实,不像董存瑞、黄继光那样,是正经八百的烈士。
王孝的遗物只剩下一本小字典,就是我送的那本。一个挺机灵,挺招人喜欢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一想起来,心口就疼。
第六部分 10.哥哥啊,今夜好想你!(3)
◆王孝用过的字典我现在最大的遗憾是他曾向我要钱,我没给他寄,因为当时经济负担比较重。我回信说我会去兵团看你的。他挺高兴,还对人讲哥哥要来看他。其实我只是安慰他,那么老远,我哪有钱去看他?别看他小,抽烟抽得厉害,5块钱津贴不够花。
他跟他嫂子感情很好。邻居小贾探亲回家要返回兵团,我爱人准备了好些吃的,还没等捎回去,他人就死了。
……
1992年20周年的时候,陵园里的69个烈士墓变成了72个墓。有三个当地人不是烈士,也埋进来了。王洪远的哥哥和我没有◆与王孝的哥哥嫂子参加那年的扫墓,以示抗议。我们强烈要求必须把那三个坟头迁走。后来内蒙古民政局回了信,说三个已经迁走,其实并没有迁走。这样随便什么人都往里埋,亵渎了烈士陵园的严肃性,那不成了乱葬岗子了吗?不应该那样。私自往陵园里埋的自然不会是一般人,肯定有权有势。听说有个当官儿的小子,骑马摔死了,也给埋进了烈士陵园。
后来我和王洪远的哥哥又单独去了一趟,锄草栽花。我们发现小房子漏了。相片弄脏了,积满灰尘,破烂不堪。可找当地政府去问,总找不着人。
哥哥啊,今夜好想你!
王孝自幼丧父母,与哥哥嫂嫂生活。出事后,活着返回连队。由于严重烧伤,小便尿不出来,军医把他的小便给剪了一截。
哥哥,我发烧了,白天睡了一天,夜深人静,大家都进入梦乡,我却怎么也睡不着,默默望着玻璃窗发呆。哥哥啊,今夜我好想你。
银白的月光洒在墙上,思家的情思暗暗滋长,秋风阵阵,越感寒凉。这么深的夜晚,哥哥嫂子都在干什么呢?上床睡下了吗?还是哥哥上夜班?
前两天收到了哥哥的信,让我激动半天。并告诉了几个赤峰老乡,说哥哥要来看我,特别特别自豪!忙给你写回信,你送的字典帮了大忙,要不很多字都不会写。每次一写家信心里就难过,满脑子都是你们的影子。
来这里已经快一年,身体熬过一关又一关。平常干活顾不得想,现在病了,躺在床上就老想家。哥哥,你什么时候来呢?快点告诉我。嗓子痛,头昏沉,万籁俱寂难以入眠,哥哥啊,今夜好想你!
第六部分 11.永远18岁(1)
尹国茹·永远18岁
尹国茹(1954-1972)
1954年4月28日出生于林西县城,汉族,1970届初中毕业。1970年8月27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班长、连队会计,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二等功,追认为共产党员。
★采访记录
尹国茹的母亲段素英:
我今年76岁,共有6个孩子,尹国茹排行老大。我和她父亲都在印刷厂当工人。"文革"中我们挨整,都被开除公职,没了经济来源,直到1978年才平反。因为没有钱,离家去兵团时,尹国茹连个相也没有照。这个相片还是她上小学时照的。
她是老大,很小年纪就开始帮助家里干活儿。放学回家,她要搂柴、溜土豆、挖药、做饭。我要去看她父亲,为她父亲的事跑,家里就剩下她,她把家里被褥洗得干干干净净。放学回来,还得照顾弟弟妹妹,给他们洗衣做饭。
在节骨眼儿上,因为出身不好,不让升学,她瞒着我,报名去了兵团。那时候,她父亲去沈阳看病。她对我说:妈,我走了。我父亲挨整,跟我没有关系。他有啥问题,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要走了,为国出力。
我不乐意让她走,才17岁啊,衣服、鞋啥的全没有。因为我们挨整,生活非常困难,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平常谁也不敢到咱家来,要来都偷偷来。我在外面还挨过打。
林西县第一批走的人里,家里挨整的多。她父亲爱养花,"文革"中游街,细铁丝勒脖子,可没少受罪啊。那时候,吃饭是最要紧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连棒子面都常常吃不上。全家11口,就靠我儿子41块钱养活。
体格检查时,尹国茹怕通不过,在裤兜里装块铁。还怕血压高,喝了点醋。当得知体检通过了,她高兴得搂着我脖子说:通过了!通过了!
第六部分 12.永远18岁(2)
她走前还挨了父亲一顿打。有个女同学来家里玩儿,她让那个同学在家里住了一夜。过后发现抽屉里的30块钱少了18块。那是一家的饭钱哪!我急得全身哆嗦。父亲狠狠揍了她一顿,把她打到墙角。丢18块钱可不是小事!全家一半的伙食费没了。她父亲气得拿扫帚疙瘩打她脑袋。她抱着头,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哭喊着:"爸,别打了,我保证你不饿肚子,我天天不吃菜,我求求你了!"
也没证据说那个女同学拿了钱,只好把气全撒在国茹身上。
她走的那阵儿,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中午连饭都没吃就走了。我送她上了车。她高兴得很,以为那边多好呢!我身无分文,正好遇见个赶大车的朋友,借了10块钱,让她带在身上。她打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去信让她回家看看。她说:"妈,入不上党,我不回来。父亲就是死了也不回。我要为家庭争口气!"
父亲长期挨整刺激了她,憋着一股劲,非要翻身,混出个人样儿来。她思想进步,常说有国才有家,革命工作至高无上。
走后给家来了不少信。我还曾去草原看过她。那时她在配种站,与北京知青在一起。住棚子,地上铺些芦苇,再盖块大毡。她比在家时瘦了。
第二年把她调回连部当班长。她信上说:给了我7个战士,7把锹,3个水桶,负责盖房子。后来她的腿着凉了,老腿疼,就让她干会计。她腿疼的事,从没有告诉家里。回信从不说苦。
曹副连长曾来家看望,说国茹那丫头现在黑胖黑胖,像个蒙古姑娘。他是为国茹的入党问题来林西外调的。因她父亲挨整,再加上有派性,当地党组织表态,尹国茹的父亲是个叛徒,不同意国茹入党。曹副连长都如实给我们说了,还安慰我们:别着急,慢慢来。
结果5月5日她就牺牲了。
救火时,她拼命向前冲。她咋能不向前冲呢?她这孩子就怕落在别人后面,就想为国而死,为这个不光彩的家庭争一分光荣。
国茹在救火现场的具体情况,咱不知道,都是听说的。她们这几个在外面干活,回到连部看见人家都已经打火去了。饭都没有吃,脱了衣服就上去了。拼全力追赶队伍……
团长亲口对我说:你的这个孩子,可坚强呀!
最初烈士陵园陈列馆里的材料,好多是她的日记和家信。
第六部分 13.永远18岁(3)
◆全家在尹国茹墓前一听说锡盟着了火,根据孩子的脾气,就寻思着她要出事。等正式通知后,我和老伴以及儿子立即去了西乌旗。因为离得近,我们是最早到西乌旗的烈士家属之一。师部不让我们下去。我们自己找个车走了。到了那里,地上黑黑的一层,还冒着热气。尸体正往团部拉,棺材还没有准备齐。有人发现了我们,不让我们靠前。领导陪着我们,反复解释,给我们做工作,我的小孩都不用抱,有人替我抱着。
国茹从没买过衣服,我给她做了个花布衬衣,就胳肢窝下面还有块衣服片,身下有串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根据这个把她给认了出来。
她很惦念家,一个月最少要写两封信。她没事好写信,写日记。她来的家信都保留着,团部拿走了不少材料。她来信说攒了40块钱却怎么也没◆与尹国茹的母亲和弟弟找到,两件好衣服也没了。后来团部给我们补助了40块钱,立二等功又给了80元。
她17岁走的,跟我说过不入党不回来。我是18岁入的党,她也要跟我比试比试。这孩子好强,因为我们长年挨整,孩子吃瓜劳儿,受连累。她就渴望着要在政治上翻身,把组织问题解决,体体面面回来。
她父亲如不挨整,肯定给她在林西解决工作了。父亲不同意她去兵团,她非要去。这孩子太好强,谁也不服,兄妹几个顶数她要强。她从不跟别人比吃比穿。连队生活多艰苦也不怵。工作上特拼命,别看家里穷,穿得不好,工作上可决不让别人拉下。家里挨整挨饿受苦什么的她全在心里装着,外面一点不露。她不认命,就知道好好工作,干出点样子来。
尹国茹家境贫寒,临来兵团前还挨了一顿打。为她把同学带到家,丢了18块钱,直接影响到了全家人的生计,被父亲打得鼻青脸肿,龟缩在墙角又哭又喊。
难怪父亲生气。父母挨整,双双被开除公职,家里几乎断了经济来源,就这么点钱,给丢了一多半,根本坚持不到月底,还得拉下脸皮,四处求人借钱,多让大人心烦啊!
内蒙古兵团来林西招兵时,她特别卖力申请,决心混出个人样,为这个倒霉的家争口气。不信自己就总比别人差!
到兵团后果然表现优秀。劳动时舍得卖力气;加班时不怕疲劳,能连续作战;学习时积极发言,亮私不怕丑;吃饭时不抢不争不挑肥拣瘦。
连队会计本来可以不去救火,有很多业务还等着她干呢。可是,她好强,不肯放弃任何一次重大紧急任务,尤其是救火,在连部安全受威胁的时刻,根本无心再在办公室里做账。她果断地冲了上去,又果断地在火海中涅槃。身上还挂着办公室的钥匙,烧焦的空气里,残留着她18岁的青春气息。
庆幸的是,35年过去,她尹国茹不用忍受衰老疾病的痛苦;不用担心物价涨和工资低;不用经历下岗待业的沉重,不用品尝当一个老妪所面对的种种艰辛。
什么糖尿病,什么乳腺癌,什么高血压,什么心肌梗塞、老年痴呆……全与她无缘!她的生命永远年轻,永远18岁。
第六部分 14.儿子,你出来吧!(1)
张国顺·儿子,你出来吧!
张国顺(1953-1972)
1953年11月12日生于赤峰市,汉族,1969年初中毕业。1971年4月29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副班长,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张国顺的母亲李桂芬:
国顺身高1米71左右,小名大顺,全家4个孩子,他是老大。父亲是工人,当过兵,党员,我是家庭妇女。
他喜欢拉胡琴,不讲究吃,吃啥都行。学习刻苦努力,很想当兵,从不打架。他去了兵团后,我总闹病,病得很重,几乎要不行了,给国顺一连拍了5封电报,最后他才回来。关于那儿的情况,他只说挺好的,不用惦记。这次探亲总共住了8天就回去了,回去不几天就出了事。哎呀,若晚回去几天,可能就死不了了。他守纪律,只超了一天假,给7天假,他走了8天,回去还写了检查。结果还给烧死了。他去兵团1年零7天就牺牲了。
我常想怎么没让孩子多呆两天呢。多呆两天,就躲开了救火,就死不了呀!我恨自己,恨自己啊!
国顺探亲回家路上曾丢了一只黄胶鞋。他牺牲后,我把那剩下的一只鞋保存了下来,留个纪念。我琢磨,他不该丢这一只鞋,这是个坏兆头……我总不相信他真的没了,常去孩子走过的路,期望他能回来。还常去烧纸。这孩子特别懂事,孝敬父母,一个月津贴5元,去后10个月,就托人给家送了40元。
有人传说,杜副指导员把国顺救出来,后又冲进去,国顺也跟着冲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我们家属到救火现场时,那台烧毁的胶轮拖拉机还在,草里面还有残剩的鞋。
死后遗物只剩下一件军大衣、一条被子、一条褥子。也不知怎么回事,衣服全没了,就剩下那只鞋。
◆与张国顺的母亲和弟弟赤峰市民政局挺不错的。在赤峰南山烈士塔上把7位赤峰的烈士名字都刻上了。我每年清明节都要上烈士塔祭祀,用手摸自己儿子的名字,止不住眼泪流下来。后来眼泪都哭干了。自从有了儿媳妇后,这心情才好了一点。
第六部分 15.儿子,你出来吧!(2)
张国顺的弟弟张国安:
我还记得哥哥保护我的一件小事:那时我们家住在农村。有一年我得病了,哥哥领我去公社卫生院看病。路过大西牛村时,碰见一条狗要咬我。我赶紧跑,狗追着咬,哥哥上去踢了狗一脚,把狗踢跑了。
我们家很困难,父亲50元工资,国顺哥哥后来不能上学,才十四五岁就担起了家庭的重担。脱坯、拉煤、拾柴火……
我妈知道国顺哥牺牲后,从屋里滚到当街。满地乱滚,哭号着。我们家三个孩子全得护理母亲一个人。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总感觉棒子叶一响,哥哥就回来了。那时候,我们家周围都是玉米地,国顺哥回家总喜欢趟玉米地。
一开始烈士陵园还有个老喇嘛看护,后来没有了。
儿子,你出来吧!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
2006年7月26日傍晚,张国顺烈士的母亲不顾颠簸了一天的劳累和辛苦,与我们一同参拜烈士陵园。
暮色苍茫,老母蹒跚着,缓缓地走到儿子的墓前,嘶哑地呼喊:
"儿子,你出来吧!妈给你带来好吃的了!你听见了吗?儿子,你出来吧!"
四野寂静,草垂着头,风轻轻吹,宝日格斯台群山肃穆。
"儿子啊,全家孩子就数你苦,妈走几百里来看你,跟你唠唠嗑儿。"
黑暗降临,空旷的陵园中,69座墓碑静静倾听。空中飘来慈母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儿呀,你出来吧!妈给你带来好吃的了!你在那边给馋坏了吧!"
老母亲吐诉着没完没了的话,并还时不时地长声哀号,让人联想到母狼为早死的小崽悲嗥。
"儿子,你出来吧!你咋不出来呢?出来吧!儿子,你别不听话啊!"
第六部分 16.用生命换来全家翻身(1)
陈玉玲·用生命换来全家翻身
陈玉玲(1951-1972)
原名陈玲芝,1951年11月26日生于唐山赵各庄,汉族,原籍天津蓟县,唐山赵各庄第二小学毕业,唐山三十中学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20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陈玉玲的弟弟陈志远:
我二姐个子较高。全家共有7个孩子。陈玉玲是老二。父母都没正式工作,靠做临时工为生,干的大多是装卸、建筑等重体力活。父亲已于1998年去世,母亲比父亲早两年去世。家里生活非常困难。
二姐右边的上牙是龅牙,她嫌不好看,走前给拔了。要不命苦,她不该拔这颗牙。
因为经济困难,实在养活不起,二姐在四五岁时送给人了。她原来叫陈玲芝,送人后改名叫陈玉玲。但二姐脾气大,到人家后整天哭,只待了两年,人家又给送回来,不要了。那家的条件比我家好,说二姐不好带,整天闹着要回家。回来后还用人家起的名字。
大地震之后,有人找上门来,才知道我另外还有两个姐姐也小小年纪就送了人。
那时我们家非常穷。炕上连席子都没有,三个人合盖一床被子。没有枕头,晚上枕着砖头睡觉。冬天小屋里四处漏风。夏天把棉袄拆了,掏出棉花来,当单衣穿,冬天再把棉花填进去,变成棉袄。那时候没什么副食,孩子个个特能吃,现在人拉细屎,那时候拉粗屎,甚至拉不出来。
全家就从来没照过一张全家照,哪照得起呀!
为养家糊口,父母起早贪黑去干活儿,无暇顾及家。没人管我,是二姐
把我拉扯大的。大姐结婚早,19岁就走了,二姐变成了老大,很小就当家,最苦最累。她在家里,不止带我,所有弟妹她都带。早晨一起床,她招呼弟弟妹妹洗脸梳头,弟弟妹妹的衣服破了,她给缝。衣服脏了,她给洗。她整个像一个母亲。父母把全家孩子都交给她管了。
第六部分 17.用生命换来全家翻身(2)
天天她要给大家做饭,先尽着弟弟妹妹吃,如果没剩饭,她就饿着。爸妈每天从早到晚在外面卖苦力,干装卸工,回家筋疲力尽,全靠14岁的二姐操持家务。粮食她要计划着吃。每顿饭做几个馒头、几个饼子,她都要精心算计。为了让大家吃饱,她常常用白面换人家的玉米面,一斤白面可以换2斤半玉米面。家里该买什么,该修什么,该准备什么过冬,她都要管。
我记得她曾挖了一夜煤泥,晒干了烧火用。那年大冬天吃不饱,我第三节课就饿得不行。回家吃饭,她总让我们先吃。等我们把饭吃完,她才吃,有时候,我们没给她剩多少,她就忍着,一句埋怨话不说。
她个性开朗,有点像男性。如果我们淘气,她也打。你要是在外面打架或老师找到家门上来,她真打你。
那时候我们住平房,街上出了个小流氓,老去女厕所偷看,闹得人心惶惶。有一天,正赶上二姐去厕所,发现个黑影,她上去就追,并高声大喊,最后愣是把那个小流氓给抓住了。这件事,轰动了街道,都说我二姐胆子大。
我们有个邻居打架,双方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大老爷儿都不敢管。二姐却敢上去劝。结果真给劝住了,避免了一场流血冲突。
二姐有一点胆子,否则她不敢追流氓,不敢劝架。
回忆是一种享受,对吧?
有一年,我爸在林西区干活儿,过年也没休息。二姐早上步行十多里地,给我爸送饺子。当时下着鹅毛大雪。二姐把饺子放在胸口,一步步走着去送饭。送到之后,她自己一口也没吃,又饿着肚子走回家。脸冻得都变紫色了。等回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家里最穷的时候,没粮食吃,眼看着要断顿了。我二姐卖过三次血。她是背着父母卖血的。回来后小脸惨白。那么一个小女孩为全家不饿肚子,能有这种勇气,是比较少见的。
有人给二姐介绍了个对象,男方手指头有点残疾。二姐表示,我现在不想找。
第六部分 18.用生命换来全家翻身(3)
介绍人说:你们家那么穷,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错了。
二姐说:家里穷就非要跟他呀。算了吧,我不同意,穷死也不同意。
二姐就这么有骨气。小时候给她送去的那家,生活很好,二姐却不稀罕。
放暑假,她领着我上山割草。矿上有个奶牛场,收购草,3分钱一斤干草。记得有一次割了半天,挣个几毛钱,姐姐买了一斤豆皮。我很想吃,她不让吃,非要等父母回来一块吃。
我和二姐差6岁,中间还有两个姐姐送了人。但我敬佩二姐,我成了二姐的小尾巴。
二姐走的时候,在照相馆里照了一张一寸头像。是她一辈子唯一的一张相片,花了一毛四分钱。那时候,猪肉最便宜的五毛五一斤。一毛四分钱可以买点肉馅,全家吃顿饺子了。
二姐照相时穿着那件格格衣服是新的。她离家的那天是1971年7月20日晚8点,从古冶上的火车。
到了那儿后,隔长不短来信。
家里每次给她去信,都要寄去几张信纸和一张邮票,让她回信时用。
二姐跟力丁是一个班的。力丁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二姐每次来信,都夸力丁总帮助她,让家里给力丁写信,向她表示感谢。
我妈曾花20块钱给二姐买了个旧手表,因为她来信说要站岗,要掌握时间。到出事前这段时间,她每个月5元钱,还往家寄了20元钱。给我邮过一个军帽、一双白塑料底布鞋。
出事后,头一次是我和父母一起去的。死后遗物有个军大衣。当我扫墓时,特意给力丁烧了纸,因为她对我二姐特别好。
第二次去,在林西买了两份纸,给力丁也买了一份。
可以说,我们这个家庭的幸福,所有人的幸福,都离不开我二姐。我们家原来很穷,父母都没正式工作,9口人住一间小破屋。缺衣少穿,没炕席,用几张装水泥的牛皮纸当炕席,铺在炕上。三个人盖一床棉被,枕砖头。
第六部分 19.用生命换来全家翻身(4)
二姐牺牲后,给了180元,给爸爸和我安排了正式工,街道二十多个老娘们儿给我家缝了好几床棉被。兵团的干部住在唐山,直接督促地方政府给我家落实各种优抚措施,说我们家是全唐山最困难的了。因此政府给我们解决了房子问题。最起码刮风下雨,不用担心漏了。我们全家感觉很不错。
原来穷,人们瞧不起我们。二姐牺牲,成了烈士,政府给我们家两个人安排了工作,经济情况改变,别人看我们的眼神立马儿就不一样了。这是二姐用生命换来的呀!我每年都要给二姐烧两次纸。
二姐本来完全可以不走。她走的时候说:我要不走,这个家永远翻不过身来。只有我走了,才有希望翻过来——当时的政策是老大下乡,老二上班,走一个能换一个上班的。
二姐是我们老陈家的光荣。你这本书出来后,我会买下来,让我闺女看。二姐用生命为全家赢来了尊严,换来了全家的翻身。
谁都可以骗,死人不能骗。真的,这些年,我一直给姐姐烧纸,没断过一回。真的,任何人都可以骗,但不能骗死人。每年10月1日,鬼穿衣烧一次。清明一次,一年两次。看电视,"感动中国"节目,有个人陪着金训华的墓几十年,我感动不了中国,我感动得了唐山。三十多年我一直给姐姐烧纸。
说实在的,北大荒咋死人也没死这么些人?这是事实,这是一个历史事件。
我记得很清楚,1971年7月20日,在车站上二姐对我说:"我走了,你就是家里头大的了,父母都上班,你多关照点。要爱护兄弟姐妹像爱护眼睛一样。"分手时,她送给我一杆钢笔说:"有啥事,有啥想不通的,给姐来信。"
火车开动时,全家都流泪了。
1973年我去烈士陵园,还写了一篇悼念姐姐的文章,留在了陈列室。
陈玉玲人小脾气大,送给别人后以哭闹为武器,硬是达到了目的,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为改变全家的穷苦生活,让弟弟留在唐山,她决心自己去兵团,大喊:"我不走,这个家翻不过身来!"
在兵团有点二百五,咋咋呼呼。夜晚黑灯瞎火,她曾在走廊里跟别人面对面相撞,疼得又喊又叫,受到过排长批评。
领导命令救火,她拔腿就跑,拿出了追小流氓的鲁劲儿!
她兑现了诺言。果然用她年轻的生命,换来了全家的彻底翻身。
父亲和弟弟都安排了正式工作,母亲看病费用全部报了销,房子问题也给解决,全家生活大变样。过去家里穷,屋里光秃秃,炕上连片破席也没有,只铺着几张水泥袋,没人把他们当回事儿。现在生活好了,街坊邻居见了他们客客气气,尊尊敬敬。
弟弟含着眼泪说:"这个家每个人的幸福,都离不开二姐。这个家每个人的好日子都是二姐用自己的命换来。每当我们吃喝玩乐,尽情享受生活之余,就想起了孤零零躺在草原的二姐。每当我们过节团圆聚会的时候,就想起了孤零零躺在草原的二姐。"
第六部分 20.唐山姑娘李玉香(1)
李玉香·唐山姑娘李玉香
李玉香(1951-1972)
1951年生于唐山市赵各庄煤矿,汉族,原籍河北滦县,赵各庄矿第一小学毕业,唐山市向阳中学高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1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21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李玉香的弟弟李洪祥:
我们家一共6个孩子,3男3女,李玉香是老大。她身高中等偏下,1米58左右,不算瘦,比较内向,不是很活泼。
现在父母均已去世。
姐姐作为老大,吃苦在先,有东西总先让弟弟吃。姐姐和我在一个学校,一个班。有一年3月20日唐山下大雪,给我们学生冻坏了,冷得直哭。我姐姐总想法子让我吃饱一点,穿暖和一点。
她学习挺好,在班里是干部,中队长。
当时的政策是两个孩子,有一个下乡的,可以有一个分配工作。兵团来招兵的说兵团好,连队干部都是现役军人,过集体生活,不用自己做饭,全都机械化作业,飞机喷洒农药。当时我们家庭困难,就父亲一个人在井下工作,拿四十几块钱,身体还有病,养活着全家人。
为了让我能留在唐山,姐姐主动报名去了兵团。父母不同意,她自己偷着把户口本拿了。我因此没有去,10月份就给分到了赵各庄矿,下井工作。
姐姐走时是我送的,当时难受极了,非常依依不舍。走后她给家里来过信,但不很多。因为父母不愿意让她去,她也不好意思说那里多艰苦。曾托战友来找过我,让我帮助找旧钢丝绳,说连里要用。结果钢丝绳还没找着,她就死了。
母亲非常难过,过了很多年,还忘不了她。有一次,我母亲烧火做饭时,灶膛里飞出一个火星掉在手背上,她马上就想到了姐姐,自言自语说:"我手背上落个火星子都这么疼,女儿活活给烧死了,该多疼呀!"
1974年,她死后第三年,我们哥儿仨个去过西乌旗扫墓一次。
第六部分 21.唐山姑娘李玉香(2)
为了我不下乡,她积极报名,让我留在唐山分配工作。可以说,她为了我,才选择了这条路,通向了自己的死亡。
兵团一撤就完了,我们也没人管了。我很想向有关部门反映,组织我们去扫扫墓。
唐山姑娘李玉香
从相片上看,这丫头单纯朴实,聪明灵秀,温和柔善。不由得深深叹息。小小年纪就到了另外的世界,那不是她这样的女孩该去的地方。
这位唐山姑娘满怀希望,远离故乡,来到宝日格斯台草原。正是花季少女,青春年华,灿若朝霞,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种种幻想。
为机务排找钢丝绳,她四处打听,托亲告友帮忙。总想为连队干点实事,给咱们唐山人脸上添点光彩。
春风呼啸,浓烟蔽日,一场大火扑将来。青春凋落,少女命丧,徒剩空魂陪荒草。无言以对啊!万古惆怅!西乌珠穆沁草原东南的一片青山绿地,永远飘荡着她的年轻魂灵,玉一样的沉默,香一样的芳馨。
纪念碑上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仅仅是活着的人的善良心愿。事实上,这些年轻人的躯体早已朽掉。生前他们的名字就不为外人所知,死后更是默默无闻。连几十年前的邻居、同学、同事、战友们也渐渐模糊了对他们的记忆。
李玉香在烈士陵园里一躺就36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她坦坦然然地任人遗忘,任人疏远,任人冷落——我们大多数芸芸众生,亿亿万万的生命均要如此。人走茶凉,无论多么叱咤风云、出类拔萃的重要人物,百年过后都将被岁月的灰尘渐渐掩埋,淡出社会的视野,为大多数人忘却。
所以几百年后,我们这些当年的兵团战士们都将统统销声匿迹。不管当了多大的官儿,出了多大的名儿,都不再为世人所知。但几百年后,这座宝日格斯台烈士陵园犹在,它将比我们任何人的生命都更长久。那时候交通便利,人们可以很方便地前来观瞻,也可以很容易地发现,第二排东数第7个墓碑下埋葬着这位唐山姑娘——李玉香。
第七部分 1."五类分子"的女儿任凤彩(…
任凤彩(1954-1972)
1954年生于唐山东矿区,汉族,原籍河北省大名县。开滦赵各庄第一小学毕业,唐山市向阳红中学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任凤彩的姐姐任凤琴:
她身高中等,不胖不瘦。爱干净,特老实,就是倔,毕业证没下来,就去了兵团,个性强。现在父母均不在世。父亲是矿上的工人。
"文革"中,村干部硬说我父母是富农,把他们揪回了农村监督改造。原来爷爷曾当过村干部,得罪了人。等恨他的人当上干部,就整我们。"文革"开始后,村干部说不能让他们在外面享清福!这样父母就被村里揪了回去,成了五类分子。
任凤彩的性格内向,不算活泼,比较沉默。父母赶回老家后,街道主任征求她的意见,愿意跟父母,还是跟姐姐?她说跟姐姐。
父母的事对她刺激很大,整天闷闷不乐。在我家住也不爱帮我看小孩。她跟李玉香特别好,两个人是一班的,形影不离,李玉香要不去兵团,她也不会走。
我比妹妹大13岁,我丈夫是三级工,养活4口人,再加妹妹共5口,吃饱肚子就算不错了。住的也很差,全家挤一间小屋,为妹妹另外盖间小屋,又黑又小。所以她非常愿意去兵团。
我不想让她去。可她决心大,根本拦不住。走后来过一封信,说犯了气管炎。我给她回信,让她回来治病,她没回信,再后来就烧死了。
她牺牲后,母亲有点神经了,把眼睛都哭坏。母亲难受得把妹妹的相片
撕成碎片,说要忘掉她,可后来又从地上拿起来,一片片给粘上。直到大地震后,母亲的心里才算平衡了。我们全家14口一个没死,全都没有事。别人有的一家子都死光了。我妈这才踏实了,不再哭。
所以对别人家来说,大地震是个悲惨的事,非常伤心。可我家经过大地震,母亲心里却变舒坦了。因为家家都摊上死人,就咱家没摊上。女儿被烧死这件事也就摆平了。
第七部分 2."五类分子"的女儿任凤彩(…
处理后事是大哥去的,那时父母还没有回来。
咱家成烈属后,我就总找矿上,要求落实政策,把父母从农村接回来。但河北大名县的村干部特顽固,死活不放人。矿上派人跟他们谈判也不放。把烈士证和抚恤金全都扣下了。后来矿上的人拿出中央文件,他们这才开手续。父母亲这才回来,摘了五类分子的帽子。
烈士证地震后找不到了。
"五类分子"的女儿任凤彩
有时候,一个人往往通过自己的死,来向世人表明,他是应该活下去的。
她去了,
不顾亲人的苦苦相劝,
拒绝所有的好意留挽,
到了那茫茫无际的远方。
她去了,
怀着争一口气的志向,
倔强地上路,
瘦小身躯头也不回。
她去了,
悄然无息,
沉浸在立功的梦想,
用死把出身的耻辱洗刷。
她去了,
没有悔,没有怨,
与青草泥土融化为一体,
返回到生命原来的所在。
第七部分 3.委屈你了,苏小存(1)
苏小存·委屈你了,苏小存
苏小存(1955-1972)
1955年生,汉族,河北唐山人,唐山三十一中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7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苏小存的哥哥苏晓峰:
我们家就3个男孩。老大已经去世,我是老二,苏小存是老三。我1944年生,比小存大11岁。我哥比我大9岁。中间也曾有儿女,但都死了。
他出生在唐山市古冶区林西矿南工房5条29号。小学是林西第二小学,初中在唐山三十一中,属于初中毕业吧。个头差不多有1米74左右。
父亲患有高血压,吃劳保。家里生活很困难。大哥在东北海拉尔工作。父亲每月只拿30多块钱工资,养活4口人。母亲没有工作。
父亲很喜欢苏小存,是他的宝贝疙瘩。那时候他将近50岁了,得了个儿子,自然心疼。弟弟外号面包,父亲把他养的胖乎乎的。家里粮食不够吃,我和我妈都吃不饱,却一定要让弟弟吃饱。父亲治病买药,开销不小,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哥哥在海拉尔也挣得不多。几个月才给家寄10块钱,后来结了婚就再没寄过钱。
当时家里就两三床被,我和弟弟用一条被子。母亲贤惠,不管父亲怎么病,拖累着全家,还精心照料父亲,尽量让他活好些。别人逢年过节能买点肉,我们家从小到大,就没吃过整块的肉,顶多买点碎肉末末。
我比较淘气,从小就不老实。弟弟跟我不一样,非常老实。他特别仁义,对外人好,对父母也好。记得有段时间,每天早上我妈给他两分钱,让他买豆腐脑吃。结果一个礼拜后,他给攒了1毛4分钱。赶上家里没盐了,他拿出一毛钱给家里买了一袋盐。换了我就做不出来,早就买零食吃进肚里了。我父亲吃药花很多钱,家里相当穷,那真是一分钱一分钱地算计啊!
第七部分 4.委屈你了,苏小存(2)
弟弟性格比较内向,回家后不大爱说话,但跟同学们说得挺多。他不淘气,不爱吵嘴打架。家里生活困难,他从不向外人诉苦。我因为总在外面淘气惹祸,不被父亲喜欢,父亲喜欢他,所以我和他有隔膜。父亲总向着他。一次因为他不听我的话,我俩吵了起来。他告诉了父亲,父亲就打我。我父亲是翻砂工,身高力大,特别壮,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打人脸就像树枝子抽一样疼。我给打得疼了好几天,我真生气了,事后打了弟弟一顿。我这辈子就打过他这一次,以后再没打过。
他跟王绍武关系很好,他们一块儿报名去兵团。他走时,家里凑钱给他买了一个便宜的收音机。同学和朋友们也送给了他一些东西,什么毛巾、茶缸等。
他走那天,我妈送到了胡同口,我把他送到了汽车上。临分手时他嘱咐我要好好照顾父母。那时候,我已经结了婚,但没有工作,就干临时工。
弟弟刚一走,父母就大哭了起来。学校老师安慰说:兵团是全民所有制,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家苏小存去兵团多幸运呀,起码能吃饱饭了。
弟弟走后,家里不吃不喝,也得攒钱买点东西给他捎过去。
结果,去后不到一年就出了事。
那天矿区领导、兵团干部、林西街道办事处的,来了四五个人到我家。他们知道父亲卧床不起,特地把救护车开来。一宣布这事后,我父亲和母亲就懵了,晕晕乎乎。之后区里和办事处的人讲:你们有啥困难就说,政府会帮助你们解决。
我父母没文化,很老实,别的没提,就提了一条给我安排个工作。当时他们也都答应了,说没问题。
临走前兵团的干部说,你们将来有事,就找当地政府的民政部门。在场的那几个干部也都满口答应:有事就找我们吧!
由于父亲病重,是我和母亲去西乌旗四十三团处理的后事。我到了那地方,看见当地的草也就半尺来高,产生了怀疑。这怎么可能烧死人呢?就向兵团干部提出来:你们说实话,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兵团干部用吉普车把我们几个家属代表带到了现场,拔了一把草回来,用纸点,真着了。那地方的草干透了,好像有油,特别爱着。
这些年轻人一点没有救火经验。
回唐山后,为工作问题,我跑了好几趟。可区里推民政局,民政局推办事处,办事处又推民政局,一圈一圈来回推。我也没有更高的愿望,就是想下井干活。费了不少口舌,跑了不少腿,找了将近一年也没办成,只好干临时工。我灰心丧气,情绪低落,挣俩钱儿就去赌,希望能多赢点儿。结果1973年被抓起来,那次一共抓了四十多个,给判处劳教3年。
第七部分 5.委屈你了,苏小存(3)
我把自己家的困难跟干警说了。他们说:比你更困难的也有不赌钱的,为什么你就赌钱?别怨政府,只怨你自己。给我说得没了词儿。我是迫于无奈,才抱着侥幸心理赌钱的。等1975年我出来之后,再找区里就根本不管了。咱等于刑满就业人员,没问题的待业的很多很多,哪轮得上咱呢!
出事后两年,父亲在1974年去世,听母亲讲他临死前晃晃脑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时我正在劳教,不在家。父亲有工作,民政部门不管也罢。可父亲死后,母亲没工作,还不管。从1987年母亲就开始瘫痪在床,躺了8年没领过国家的一分钱,一粒米,一滴油。直到1995年去世。
出事后,我们家只得到了兵团给的180元和一只羊,再没别的。民政局从来也没给过我们一分钱优抚。逢年过节我们家还不如残疾人。他们还能得到点慰问品,照顾照顾。我们家没人理。弟弟死了就白死了。所以我妈叹道:养了18年,一把屎一把尿给拉扯成大小伙子,就算我白白给国家养了一个儿子吧!
母亲有心脏病,买不起药,硬撑着。后来脑溢血,不能动弹了,整天躺在床上,这么躺了8年,靠我照顾。
嫂子与我妈不对付,所以大哥结婚后,再没给家寄过钱。后来大哥调到榆次工作,当个什么书记,很少回家。父母死了都没有回,所以他死了,我也没去。
我也有高血压,现在每月225元低保。弟弟的光儿一点没沾上。现在要是让汽车撞死,也得赔20万呢。弟弟就给了180元,再没有别的。这没法儿说。我的病可能是父亲遗传,高压200多,心脏也不大好。现在全得靠吃药维持。这二百多块钱要花去相当一部分买药。
我去民政局找过许多次,但推来推去。可能是嫌我劳教过,没人重视,给你当回事。我其实很乐意下井,挣得多。可下井的活儿都捞不上。
母亲得病后根本买不起药呀。只能自己想点办法,弄点土药方。哪有钱看病住院呢?自己凑合着活呗,硬撑着,活一天算一天。
临终前,我妈想吃碗疙瘩汤,可连个肉丸子都放不起。没有买肉的钱啊!
我从放出来后就干临时工。月开支的临时工不干,等不及月底开支。干的都是现钱工,干一天给一天钱。给人干装卸……老婆早跟我离婚了,嫌我穷,没本事。两个孩子都判给她了。从1985年到现在我一直单身。孩子结婚,我也没钱给。孩子自然跟我不亲。我自己还得吃药吃饭。我现在每天的饭钱两块钱不到。早上一碗豆腐脑,中午两个菜包子,晚上也是。
第七部分 6.委屈你了,苏小存(4)
为了谋生,我后来只好到车站弄点煤,说白了就是偷煤,一晚上能扛个几麻袋。一麻袋能卖5块钱。卖它几袋煤,两天的药和饭钱就有了。现在老了,没法儿干了。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到铁路上扒煤车,上上下下的,岁数大了怎么干?前些年,每晚上12点出去,早上四五点回来。一晚上能偷个8麻袋煤。偷了4年,一回也没被逮住过。我血压老高,全靠吃药维持着。可没一点生活来源,为了买药活命,逼得我这么干。你说有好好的日子过,谁愿意干那事?大晚上钻到煤堆里摸爬滚打,全身黑污污,脏兮兮,逮住了还要进班房。我今年62岁,身体越来越差,干不动了。
现在国家给我的低保是我自己找的唐山市,不是民政局那条线,跟弟弟没有关系。
苏小存家没有得到地方民政部门的一分钱抚恤,这是69个烈士中唯一的一家。
蓝天为顶,大地为床,风雪为幔,你在陵园里沉睡了35年。啊,委屈你了,苏小存,除了母亲和哥哥来处理后事,以后就没有一个人再去看过你。
父亲瘫痪在床,母亲羸弱多病,大哥在外省为生计奔走,二哥找不到工作,想靠赌钱碰碰运气,结果被抓起来劳教。家里活人还顾不过来,谁还顾上去看你?漫长岁月中,又经过大地震,几经搬家,连你仅存的相片都遗失。
牺牲后就兵团给了180块钱和一只羊,再无任何其他抚恤。难道父亲长年吃劳保,就可以一点不管吗?退一步说,就算父亲有经济来源,不能给抚恤,但父亲病逝后,剩下没有任何收入的母亲,总应该管一管吧。可苏小存的母亲却还是没有任何抚恤,直至瘫在床上8年,也没得到一分钱的抚恤。
也就是说,他母亲在丈夫死后的21年生命里,没有得到国家的任何抚恤。
二哥劳教解除后找工作四处碰壁,只好靠捡煤偷煤为生。
难怪母亲哀叹:我们白白给国家献出了一个儿子!
苏小存生前体贴家里的艰苦,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着零花钱。当家里需要盐时,当即用自己的钱买了一袋。这么懂事的小青年,国家民政部授予了革命烈士称号,当地有关部门竟然对其病瘫在床的老母不闻不问,置之不理。烈属遭遇如此冷漠,原因何在,令人深思。
莫非就因为他父亲是个矿工病号,微如草芥?
呜呼哀哉,钱难酬白骨,唯伤活者心。苏小存把生命都献出来,父母却享受不到烈属应有的待遇。以后这地方的人谁还敢为国家献出生命?
第七部分 7.挨批也没垂头丧气(1)
王绍武·挨批也没垂头丧气
王绍武(1954-1972)
1954年8月24日生于唐山市东矿区,汉族,河北丰润人,开滦林西矿第二小学毕业,唐山16中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7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王绍武的弟弟王绍功及姐姐:
我们家共6个孩子,王绍武排行老五。父亲王贺茹现年91岁,已经瘫在床上,是林西矿赫赫有名的劳动模范、土专家、电气焊工人。
王绍武嗓子好,自幼喜欢文艺。在小学就参加了宣传队,平常口袋里总装着口琴。吹拉弹唱样样都行,能弹琵琶,吹唢呐。独唱最拿手的歌是《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还会跳舞,《翻身农奴把歌唱》、《洗衣歌》等西藏舞蹈他都能跳。
性格活泼开朗,喜欢运动,学习一般。跟同学和周围人的关系好,帮邻居拉煤拉柴是常事。◆前排右二为王绍武(14岁)◆前排左一为王绍武(15岁)
他有个优点,你要不高兴,他能给你逗笑了,不管是谁都行,说话风趣幽默。姐夫喜好钓鱼,姐姐生气又担心。王绍武就劝姐姐:这是姐夫的爱好,你就让他玩玩吧,肯定没危险,你生气多傻呀!做出了个怪样子,把姐姐逗笑了。姐姐上班离家远,他就常常替姐姐接送孩子。
从小就懂事,困难时期吃食堂,姐姐上班,他怕姐姐吃不饱,说你要上班,就把自己的粥让姐姐吃(姐姐哽咽)。那时他差不多也就8岁。
二姐去乐亭县下乡3年了,暑假时王绍武非要去看二姐。跑了200多里的路,到了二姐那儿,帮姐姐干活,啥都干。不嫌脏,不怕累,不怕苦。那时候二姐的生活很苦,整天就吃白薯,别的什么也没有,能吃顿玉米面就是最好的饭了。可王绍武不嫌弃,在那儿坚持住了十多天。走时,不少乡亲们都送他。夸这孩子心眼儿好。
最遗憾的是他没考上唐山市歌舞团,一赌气就去了兵团。
去兵团前,在姐姐家吃的面条。他抱着姐姐刚两个月的儿子,亲得不行。这件事总让姐姐忘不了。那晚上与同学们又唱又吹又弹,玩儿了一夜。
邻居们听说他出事后都很难过。
现在街道的都忘了我们,不重视咱们,过年过节也没人理睬。有一年父亲曾拄着拐杖去街道办事处质问:我儿子为国家死了,过年了,你们也不到家贴个对子?
这才来给贴了个对子。
挨批也没垂头丧气
第七部分 8.挨批也没垂头丧气(2)
生活里有曲折也有磨难,大地上有温暖也有冬雪,坚贞的心不怕烈火考验,为了幸福的生活,永远共苦同甘。
1972.3.4——
摘抄自王绍武的笔记本
王绍武很有文艺细胞,吹拉弹唱都行。虽然多才多艺,却未被唐山市文工团录取。他只好到内蒙古兵团修理地球。但他生性爽朗,来牧区后不忧愁,又唱又跳,生气勃勃。
喜欢文艺,活泼乐观的小伙子容易引起女孩子注意。据说他是全连第一个交女朋友的,虽然也就跟那个女生多说了几句话,多接触了一点,却被连长当成了反面教材,给批了个灰头土脸。说他17岁的小毛孩就搞对象,电线杆上插鸡毛,好大的胆子。连长给他上纲上线,扣了一大堆帽子:"严重破坏了兵团铁的纪律","放松了思想改造,让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泛滥","败坏了连队的作风,是一股歪风邪气"……
王绍武成了典型,被连长杀一儆百。
在班务会上,他被迫检查,受到了同志们一本正经的批判。幸亏这小伙子性格豁达,精神健康,挨批也没垂头丧气,对谁都笑眯眯的。
17岁的小伙子跟女生多说几句话算什么?在70年代的兵团连队里却不能容忍,硬给他批了一顿。就差说他是个小流氓了。
35年漫漫岁月过去,战友们对他别的记忆都没有了,只记得他为跟那个女生来往被点了名。他的"歪风邪气"受到打击,他的"初恋"就此结束。
此后一段时间,连队里男女界限分明,再也不敢"歪风邪气"了。王绍武以自己的挨批,为四连的革命化、钢铁化作了贡献。外表上他乐乐呵呵,依然故我,没什么变化,但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无奈与苦衷。
大火无情,大批判亦无情啊!
如果这辈子正经恋爱过一场,如果这辈子娶个美丽温柔的妻子,如果这辈子当了一把父亲,有个白胖的娃娃,那人生的滋味都尝到了,早早死去也罢。可咱们的兵团战士不要说上床,就连与异性接个吻都没有,抱一下都没有,即匆匆离开人世。
唉呀呀,这辈子太短暂了,仅仅17岁——没碰过女人,没当过父亲,没抱过孙子,人生的几大天伦之乐都没享受,生命即早早结束。
采访时,躺在床上的老父亲王贺茹默默地流了泪。91岁的他已不能动弹。但听说笔者询问王绍武的出生年月日时,他挣扎着,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话:"绍武的生日是……是8月24日。"
第七部分 9.苦干!苦干!再苦干!(1)
吴富贵·苦干!苦干!再苦干!
吴富贵(1954-1972)
1954年生于唐山古冶区唐各庄矿,汉族,原籍河北丰润,开滦第四小学毕业,卑家店第七中学初中肄业。于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吴富贵的母亲于淑兰:
我现年74岁。吴富贵身高1米7左右。他父亲是煤矿工人,地震那年在井下被煤车撞死。我一共7个孩子,吴富贵排行老二,小名逮儿头(小鸡鸡),除老四和老六是女的,其余全是男孩。
◆与奔赴内蒙古边疆的战友们合影,前排中间为吴富贵他到兵团后,没给我捎过什么东西。我给他捎过烟、花生仁。他抽烟抽的凶,钱不够花。他喜欢穿补丁少一点的衣服。那时候,一条裤子要十来块钱。家里人口多,很困难。我不上班,在家照料这7个孩子。孩子穿的全是我自己用手缝的衣服,我们买不起机器轧的。大的穿完了,小的穿,补丁摞补丁。所以吴富贵没穿过新衣服,没穿过没有补丁的衣服。
每逢过年过节都要想起他,心里难受。这孩子啥好的都没吃过,净吃白薯面饽饽了。每次烧饭我被烫了手,就想起了吴富贵,多疼呀!我被火苗子烧一下,要疼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他活活给烧死了,要多受罪呀!我现在每个月拿384元,是我儿子的生命钱!
吴富贵的哥哥吴福才:
弟弟是急性子,好玩儿石锁,举石担,喜欢摔跤。常跟人打架,不太听话,脾气倔。我俩谁也不听谁的。他跟我也打过架。但他能帮助家里干活,嘁哩喀喳,干得很痛快,就是有些毛躁,不细致。他脾气火暴,克制不住自己,很容易跟人发生冲突,但过后就完,不记仇。
他学习成绩还不错,比我强,脑子好使,该玩就玩儿,该看书就看书。跟大家关系也可以,发过火就没事了,不往心里去。身体结实,全家5个男孩就属他身体壮。
他没等毕业就走了。报名也没跟家里商量。走时,全家给他送到学校。他走后,按政策,可以安排一个上班。我却因为血压高,没有安排。他出事后,头一次是父亲自己去的,第二次是父母和大哥去的。◆与吴富贵的母亲和哥哥他牺牲后,给我安排了工作。现因工伤,在家休息,吃劳保。
我这个弟弟有主意,一说支边就报了名,先斩后奏,谁的话也不听。我们兄弟几个就属他脾气大,我们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干,谁说也不听,不管别人态度如何,特别固执。
第七部分 10.苦干!苦干!再苦干!(2)
他不会做针线活。听说有个女兵团战士跟他不错,常帮帮他,也不知道叫啥。
苦干!苦干!再苦干!
当吴富贵的母亲看见笔记本电脑里的儿子相片时,悲伤地哭了起来。对吴富贵的过去,她几乎说不出什么来,似乎把儿子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怀念。白发苍苍的老人泪花闪闪,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电脑屏幕上的儿子照片,嗫嚅道:"我的儿呀,可怜哪!我的儿啊!"
如果老人看到兵团战士们干活的样子,恐怕更要心疼了。
兵团战士屯垦戍边,
雄壮歌声震草原,
激昂的号角感动少年魂,
献身的英雄激励热心肝,
赢取尊敬充满苦痛辛酸,
荒原生活是对灵魂的考验,
工作上谁也不服谁,
起早贪黑,不惜流血流汗,
英雄狗熊咱们庆功会上见,
苦干!苦干!再苦干!
兵团战士屯垦戍边,
风吹雨打无阻拦,
勇猛劳动打破生理极限,
甘卖苦力,累得臂痛腰酸,
把内心的毅力表现出来,
大苦大累大痛不叫唤,
咬牙憋气坚持到底,
哪怕干成瘸子、歪脖、罗锅,
要无愧于亲人和自己的脸面,
苦干!苦干!再苦干!
第七部分 11.苦干!苦干!再苦干!(3)
兵团战士屯垦戍边,
交通闭塞路途远,
只有无人处才流几滴泪,
默默把父母和亲人思念,
纵使有个摔跤爱好,
也只偷偷地练练,
留着劲头去干活奋勇争先,
抡起镐来一口气二百下,
隆冬腊月干得满头大汗,
苦干!苦干!再苦干!
兵团战士屯垦戍边,
挑战迎战相互赛,
凶猛拼命的劲头世上少见,
迎烈火,战高温,顶浓烟,
斗志顽强,气概不减。
呼啦啦一群年轻优秀的青年,
迅即被一场大火吞噬,
他们的生命迅如彗星,
虽然短暂却充满尊严,
苦干!苦干!再苦干!
第七部分 12.苦命的孩子(1)
张富春·张富春——苦命的孩子
张富春(1954-1972)
1954年2月2日生,汉族,原籍河北省滦南县后坨里大队,林西第三小学毕业,唐山十九中学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张富春的母亲赵玉兰:
张富春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弟弟,都有残疾。他身高1米73左右,身体健康。他父亲张宪成是林西矿井下工人,已于1986年去世。我现年80岁。
他好运动,好唱样板戏,是学校的运动队队员,跑跳都中。
家里所有孩子的名字都是奶奶取的。
张富春学习不错,喜欢动物,养过羊和兔子。他不淘气,听话,特别老实,从不打架。他父亲对孩子管得很严,回家晚了,就要批评,甚至还动手打。张富春从没有挨过打,大弟弟也没挨过打,就老三(小弟弟)挨过打。
那时都认为去兵团,受解放军领导,不会学坏,跟着解放军办不了错事。我就同意他去兵团了。他跟王绍武是同学,两人双双报了名。当时他两个弟弟的身体都不好,就他体格好。去体检,一下子就通过了。走那天是父亲和姐姐送的。
离开家的时候,见弟弟们很难受,他对大弟弟说:老三,家里都靠你了,照顾好爸爸妈妈,我去几年就回来。
到兵团后,来信总说那地方挺好,也说过想家。有一封信说他骑马摔伤了胳膊,后来养好了,不久就出了事。
他喜欢穿夹克式的衣服,来信告诉家里,我就给他买了一件,还有一双
白球鞋,正准备寄去,就出事了。
当时,他跟我说,去几年就回来。我想去几年就回来,那还不中?跟解放军一块不会儿办坏事,就支持他去了兵团。孩子里就数这个儿子身体好,还就这个儿子死了。有啥办法,这是命,谁让他赶上了。这孩子多苦也不说,怕家里惦念。死后我们才知道他晚上睡觉时被子上挂霜,是他兵团战友告诉的。我一共去扫两回墓。
唐山地震前国家挺重视,地震后就没人管了。当初答应解决工作,结果只给二儿子解决了,小儿子现在45岁了也没安排。只好自己干点小买卖。
第七部分 13.苦命的孩子(2)
小弟弟张富和:
我二哥张富裕,1992年患病,双目失明,现在每月领195元养三口人。他女儿25岁了,还没工作。我四五岁得了小儿麻痹症。腿瘸,右侧屁股肌肉萎缩,几乎没了。有残疾证。我在摊位上卖肉,一点没照顾。柜台费120元,管理费200元,牌照费200元,每月都要交520元,一分钱不能少。咱没有关系。现在正常人,身强力壮的,下岗了还要照顾,我这个残疾人却一点没照顾。我儿子现在19岁了,中专毕业,学钳工的,也找不着工作。到劳动部门◆与张富春全家找活儿,要先交5万元。5000元还凑合,这5万元到哪儿去找呀!
当初国家答应,不要有后顾之忧,答应给解决孩子的工作问题,结果只安排了二哥。唉,上头政策好,下头不行啊!
我还记得富春哥暑假骑车带我去老家玩。老家在滦南县,离这儿42里地。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哥骑得满头大汗。他是全家唯一身体健康的人,漂漂亮亮的,啥病没有,却那么年轻就没了。现在全家就我这个残疾人算身体好的了。
张富春——苦命的孩子
他在连里很普通。团里的干部遇见他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在家里的老母亲眼中,他是宝贝疙瘩,是自己的整个世界,是一个充满光明的希望。他的牺牲让家中塌了一片天。还剩下两个残疾的弟弟,一个患有先天的小儿麻痹症;另一个长年多病,双目失明。
白发苍苍的母亲一遍遍念叨:
我的儿呀,你为啥这么命苦?
全家身体最健康的孩子最先死,
全家脾气最柔和的孩子最先死,
全家长得最秀气的孩子最先死。
这是咋回事呢?我闹不明白,
上辈子我做了什么孽?
我欠下什么债,我得罪了谁,
让我碰见这个事,
让我遭这个罪,让我受这个报应!
第七部分 14.恪尽职守的拖拉机手(1)
张金来·恪尽职守的拖拉机手
张金来(1953-1972)
1953年8月出生,原籍河北省丰润县任各庄,汉族,开滦赵各庄矿第一小学毕业,唐山市三十中学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8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二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张金来的妹妹张翠来:
我父亲在赵各庄煤矿当工人。张金来个子偏高,1米75左右。特老实,让干啥就干啥,爱打乒乓球,上学总带着球拍子。爱交朋友,没事总带同学们到家里来玩儿。不是特别爱说话,比较沉默,也不太淘气。
他常帮家里干活,不欺负妹妹,不打架闹事。就是老偷偷抽烟,说他也不听,父亲为此还打过他。但当面服了,背后还继续抽。他可能喜欢抽烟那个动作,显得像大人。还常常到大坑里洗澡,玩儿打台(一种游戏),骑马打仗。
我们家很穷,每个月能吃上一次5分钱一碗的豆腐脑就非常高兴,非常知足。若再能吃上1毛2分钱的炸饼子那就幸福极了。
他是自己报名去的兵团。到那儿给分到了机务排,开拖拉机。跟张振来关系很好。他最后一封来信说,过了年就让回家探亲了。结果直到死也没回了家。
家属去扫墓总限制人数,不让多去。头一次是父母和大哥去的。我们唐山的家属不闹事。目前母亲每月能有409元救济,原来344元,后涨到365元,一点一点涨。母亲现在82岁,已经不能动了,整日躺在床上,神志也不大清醒。
恪尽职守的拖拉机手
危急时刻,他恪尽职守,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是男同志里唯一被授予二等功的兵团战士。
第七部分 15.恪尽职守的拖拉机手(2)
着火之后,他开着送麦种的铁牛55直接从麦地奔赴火场。中途有一部分救火战士爬上了车厢。临近火场时,因高温缺氧,拖拉机发动机熄火,他跳下车检查。这是一个上坡,拖拉机开始后溜,他企图用身体扛住,却没成功,不幸被压住一只胳膊。瞬间烈火烧到跟前,拖拉机4个轮胎爆炸燃烧,他当场烧死在拖拉机大轱辘旁。大火过后,他被烧得全身扭曲,姿势奇特,双臂斜伸,大腿顶头。谁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烧成这个样子?
那姿势根本放不进棺材里。
战友们无论怎么掰,怎么压都不行。张金来好像不乐意进棺材里,还想抽支烟,赛过活神仙。
经请示,领导同意硬塞进去。
几个战友只好咬着牙使劲撅。肌腱和骨头的断裂发出嘎巴嘎巴响,手套上沾满了战友的油脂和体液。人人心如刀割,个个失魂落魄。心里默默念叨:金来哇,别怪弟兄用力手狠!金来哇,给你弄痛了,很对不起!
战友们终于把他塞进了棺材,给累得满头大汗。
年轻的小伙子们已经装了两天棺材,六十多具遗体都给装进去了。时间一长,神经麻木,大家全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刺鼻的臭味,忘记了悲恸,欲哭无泪。他们像火葬场的工人一样机械地、冷漠地摆弄着尸体。可是在把张金来用强力装进棺材时,仍有几个人潸然流泪。
实在对不起弟兄呀!
张金来爱抽烟,还总给别人让。一想到咱抽过他让的烟,心里就痛。人家恪尽职守了,走后却还这么狠地撅断人家四肢,罪过哪!心惊肉跳啊!
第七部分 16.16岁的炊事兵(1)
张振来·16岁的炊事兵
张振来(1955-1972)
1955年5月23日生于唐山开滦赵各庄煤矿,汉族,赵各庄矿第二小学毕业,唐山三十中学初中毕业。1971年7月28日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四十三团,任四连炊事班战士,1972年5月5日为扑灭草原大火牺牲,享年16岁,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授予三等功,追认为共青团员。
★采访记录
张振来的大哥张振宝:
全家共有6个孩子,张振来排行老四。母亲王鸿文至今健在,现年84岁。
爷爷是教师,曾跟杨秀峰(原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是同班同学。爷爷很勤俭,慢慢置了些地。而爷爷的弟弟整天赌博,一贫如洗。解放后他们亲哥◆与张振来的母亲儿俩一个成了富农,一个成了贫农。爷爷因为成了富农而倒霉挨整,1961年饿死。
我父亲也是教书的,"文革"前升任开滦第三小学教导主任,因成分高,"文革"中受到冲击。
张振来的个子不高,小名小秃儿,聪明,脾气好,跟同学们关系融洽。喜欢体育活动,活泼,爱说话,爱记日记。
他心地善良。小弟弟的脚碰破了,他天天用车子驮着小弟弟上学。"文革"中父亲一度被隔离3个月,他每天给父亲送3顿饭,风雨无阻。
1971年他15岁,本可以不去支边,因为我已经下乡,但他不愿意在家待着,积极报名参加了兵团。走时,我送的他,他特别高兴,又唱又跳,情绪非常好。家里给他买了一个大柳条箱。
去兵团后分配到炊事班,常给我写信。从去兵团的第一天到死前共9个半月,他天天写日记。
出事时,他不该去,没让他们炊事班的去。11点多发生火情,他跟着张金来开的胶轮拖拉机上去,结果牺牲。我还记得生前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面的最后一句话是:
信从边疆飞,
不知何时归,
哥哥接到信,
快快把信回。
牺牲后,那个大柳条箱又拿了回来,里面有羊皮大衣、衣服、日记等。
第七部分 17.16岁的炊事兵(2)
张振来1955年5月23日生,牺牲时还差18天才满17岁。因此说他16岁一点没错。
大大的眼睛,红红的脸庞,剃个小平头,一副娃娃脸,完全还是个孩子。他到兵团后当上了炊事兵,憨憨的很招人喜欢。别看他人小个子矮,烧火又旺又省煤。
5月5日那天早晨,张振来想请假去团部买点东西,却没有批准,撅着嘴很不高兴。之后遇上了救火,他这个16岁的伙夫,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他跑得欢蹦乱跳,浓烟中陡然倒下,烧得面部走形,靠着一颗有些突出的牙,才被辨认出来。
来兵团后9个半月就牺牲了。他张振来除了干活,还会思考什么呢?世人已永远无法知道。但对于16岁的孩子来说,正长身体。小胸脯越来越宽,小胳膊越来越粗,小瘦腿越来越有劲,对未来充满自信和憧憬。他什么都可能会考虑,唯最少考虑生死问题。因为死亡对于16岁的人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那起码是60岁以后再考虑的事。
是啊,风烛残年的老人可能会死,患有绝症的垂危病人可能会死,奔赴战场的军人可能会死,但16岁的孩子还没长大,生命力最旺盛,和死一点不沾边,不可能想到死。
人命关天,这是决策者最基本的概念。孩子们年轻不会考虑生死,但领导是成年人,就不能不慎重。再怎么也不能让一群毛孩子去迎着大火冲。"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要被老百姓痛骂的呀!
不过,倘若从几亿光年远的地方遥望地球,那不过是一个渺微的小光点。而地球上的人类,如同构成一粒尘埃的分子,更微乎其微。对于以光年为计算单位的宇宙苍穹,一千年只是眨眼工夫,人类的生命更连闪电的万分之一都不如,转瞬即逝,16岁与160岁也没啥差别。正如一座大山,多一粒土不显其高,少一粒土也不见其矮。
生命如此短暂,怎能不珍惜?人人都希望生活得好,一辈子为此而奋斗努力。但钱没个够,欲望没个够。七八十年一晃而过,早晚要归天,你钱再多也带不走。活着如果仅仅自己享受,不裨益于社会,不奉献于民众,就等于一人吃独食。一桌的山珍海味再好吃也缺少氛围,缺少乐趣,缺少格调,缺少美感。而张振来这个16岁的炊事兵虽然生命短暂,却活得有氛围,有乐趣,有格调,有美感。
啊!在宇宙眼中,活16年和活160年都一个样,几乎没区别。
论生命的光耀夺目,你张振来短暂的16年比160岁的人一点儿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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