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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包上的头骨

那天天气真好。

一大早,额吉忙里忙外,出来进去嘴里不停地叨叨着。这天早晨,我家吃喝收拾停当,可比平时早多了。

太阳还没有出来,大地向外喷吐着暖气,故乡的浩特(浩特,蒙古语,意思是畜群营地),晴空中,雄鹰展开两翅静静地盘旋,地上的羊群腾起了一片淡淡的尘埃。额吉一刻也离不开羊群,只好把我这个七岁的儿子和我那只小狗留下来看护浩特。额吉替阿爸放羊已经好几天了。去年秋天,阿爸的两匹马丢了,今年开春,阿爸给舅舅的那匹金黄马鞴上鞍,在一个扬着沙尘的大风天里,骑着它外出找马去了。阿爸走后,额吉不得不天天去野外放牧。也是阿爸无奈才这样做的,不管风雨阴晴,也不怕在野外多受一天罪,能找到那两匹心爱的马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虽说我是孩子,可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那两匹忠诚的骑马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额吉走后,我在浩特附近转悠着,也像个主人似的,学着阿爸,巡视着我家棚圈的周围。我四处张望,寻找着我那辆丢失了的小木车。小木车丢失已有些日子了。听说我还在摇篮里的时候,阿爸到山后面的林子里砍来些木头,给我做了那辆小木车。学会走路以后,那小车可成了我最心爱的玩具,我简直一刻也离不开它。可去年冬天下了头场雪,纷纷飘荡的雪花覆盖了原野,我心爱的小木车也被埋在了雪下,它没在地上留下一点踪迹。整整一冬天,阿爸常梦见两匹心爱的骑马,我也时时梦见小木车。春天来了,大地刚一消融,我就心急火燎地要去寻找自己的小木车。

那天晚上,阿爸,额吉也为小木车犯了难:

“孩子,你的小木车怕是难找到了。”

“别人要是不拿走,兴许还能找到的。来打黄羊的那些人,就是想拿也不好带走啊。”

“要不,是刮来沙子把它埋在底下了,也说不准……”

可我不敢相信阿爸、额吉的话,野兔子还偷吃牧草呢,更何况是人呢?说什么也得到远处找找去。

我的小花狗也要帮我去找。它是只挺通人性的小狗。阿爸决定喂养它,是知道了它的上一代的主人是一户很有品德的牧人,于是去年一入冬就把它讨了来。到今年秋天,我该上学了,到那时,小狗也会长大,就能替我照看浩特守护家了。小狗一步不离地跟在我后面,当走到特默陶拉盖(特默陶拉盖,蒙古语,意思是“骆驼头骨 ”)山梁的阳面时,它转着机灵的眼睛,突然冲我家吠叫了几声,然后跑到我跟前,摇着尾巴,不停地蹿跳着,好像拿着个东西在和我嬉戏。

噢,是那两个不速之客又落到了我家的马桩上。小狗是非常想找那两个小家伙去玩。我看清了,正是那两只喜鹊。多年了,这两只喜鹊常来我家做客。一只长得憨头憨脑,胖胖的,一落到马桩上,就像回了家似的,眯起眼,耷拉下脑袋就打起盹来。另外一只可不是这样,落下后,就用嘴不住地梳理浑身的羽毛,不时发出鸣叫,似乎在炫耀自己漂亮。尤其是它生下几颗青色的蛋后,更是对着天空叫个不停,仿佛在吹嘘自己有多了不起。

当我正要登上特默陶拉盖山梁时,小狗又向着我家叫了起来。这回,它的叫声粗闷,连续不停。它夹起尾巴,把屁股挤进我的双腿间,像是看到什么东西,有些害怕,叫着向我讲述着内心的恐怖。

远远望去,只见南边的路上一个黑影正向我家走去。是一头驴,拉着一辆装载着货物的车走着,透过高耸的两只驴耳中间,能隐约看到车主人的长相。

我们只好往回返了。我带着小狗到了家门口,那个赶车人也迎着我们走了过来。

一个客人,或者说是个买卖人来了。他是个老头儿,长着一张棕黑色的脸,脏兮兮的,背有点驼。我原以为他会跟我打个招呼,问候几句,可他盘着两腿,斜坐在车辕上,看了我两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有骨头吗?”

是来收骨头的。没等我回答,我的小狗向这个陌生人发出几声刺耳的叫声。

我急着想去找那只丢失的小木车,就马上告诉他,我家没有破皮子烂骨头这些东西,想把他快快打发走。

“怎么连骨头都没有。那就先歇歇我的驴,抽袋烟再走吧。”

他边说边跳下车,走到我身边坐下来。小狗死盯着老头那张棕黑色的脸。突然蹿跳着,钻进了我的两腿间,又吠叫了起来。

“你父亲去找马了,你母亲去放羊了吧?你家的人我认识,情况也了解。你爹妈都是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懂事的孩子。啊,这狗怎么这么小?你的这件小袄可真漂亮,是你妈给你缝的?专给你做的?这扣子是银的?不是,像是铁的。”

“是银的。”我回答道。

“不是吧,不是,银扣子可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般的铁扣子,银扣子哪有这样的?”

我反复跟他说,扣子就是银的,阿爸,额吉对我这么疼爱,放在箱子里的东西,还能对孩子舍不得。可这位奇怪的客人,怎么这样说话?

我有点讨厌这老头儿了,真想立刻把他打发走,快点去找我的小木车。没成想老头抽完一袋烟后,还是没动地方。他两眼四处搜寻着,张着嘴,露出了一口黑黑的牙。老头儿脏兮兮的棕黑色的脸朝上仰了仰,想打个喷嚏却没打出来。他大声地咳嗽了两下,小狗也汪汪叫了两声。

“真舒服,春天里坐着晒太阳,真是不想起来。瞧那头驴,累成什么了?牲口也挺可怜,是吧?看它那样子,我挺心疼,它受了多大累呀?”

头顶上偶尔飞过一只鸟,天变暖了,鸟儿显得格外快活。我的心也跟着鸟飞了起来。这时,小狗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老头儿贪婪的目光,从我家的门移到了特默陶拉盖山梁,他望着那里向我问道:

“山梁敖包上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不,是个东西?啊,是骨头,去拿来!”

“不是,那不是骨头!”

“怎么不是骨头?你胡说。这么小就学会说谎了?是骨头,在远处都能看出来。啊,那皮子骨头还飘出了一股香味儿呢!没错。”

“那是我家骟驼的头骨,阿爸说了,谁也不能给。”我说了实话,可老头像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那座山梁。

骟驼的头是阿爸从庄稼里驮回来后,放在山梁的敖包上的,打那以后,那座山梁就被我们叫成了特默陶拉盖。

那片庄稼离我家骟驼活动的地方很近。两年前,那骟驼冤枉地背上糟害庄稼的恶名,被人要了性命。其实,我们的骆驼从不吃那些又粗糙又有异味的庄稼,原野上灌木丛,锦鸡儿已足够它享用的了。阿爸听到骟驼被人要了性命的噩耗后,急忙赶到那里,可骆驼早被宰杀瓜分完了,除了骆驼的脑袋再没有什么能拿回来了。阿爸是不轻易落泪的汉子,那一次,他却暗自哭泣,泪水流满了面颊。这正是我不肯把骆驼头骨卖给老头儿的原因。

老头儿知道我不愿把骆驼的头骨卖给他,于是恼悻悻地慢慢站起身,走到他的驴车旁。看他的样子,像是要离开这儿了,可他扭头看了看我,往车上的装骨头的口袋、死羊羔和羊羔皮中间伸进手,翻腾了一阵子后,像是拿出了什么东西。他回到我身边,举起脏兮兮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张开后,掌心里是几块糖。他那动作可真有些下作。小狗似乎不高兴他对主人做出那样的动作,于是又叫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叫你开开眼吧,我们那儿的孩子见了这东西,就会流口水。我知道,你最爱吃糖,快拿着,把那骨头给我吧!”

“不给。”

听我这么一说,老头儿原先满带喜悦的棕黑色的脸,一下子变得像一张没了毛的死羊皮,上面爬满了褶子。

“你是个好孩子,我就不信你不给我,瞧,这么多糖,一块一块的,多亮啊,放在嘴里尝尝怎么样?你的小狗也爱吃的,尤其是小狗崽,这东西一到它嘴里,它就会一口口嘬着,咂吧着它的小嘴……”

后来,我索性转过头,不理他了。于是他剥开了糖纸,我纳闷他要干什么。只见他把一块糖放进了嘴里,使劲地咂吧着,把另一块给我看了看,喂给了我的小狗。喂给小狗的那块,正是我平时喜欢吃的,圆圆的棕色的糖。小狗用爪子扒拉着糖块,在地上滚了滚,流出了口水,不住舔着嘴。我大声喝斥着,不许它碰那块糖。小狗被我吓得退却了。

这时,我猛地想到了额吉,额吉要是来了,我肯定能吃到两块糖。每次向额吉要零食吃时,额吉也会训斥我,惹恼了她,兴许会打我两巴掌呢,可额吉毕竟心疼孩子,到头来也得打开箱子拿出我爱吃的东西。额吉特别亲我,我也总爱磨她。想到这些,我极力克制着自己,决不能眼馋老头儿那几块糖。

“喂,把骨头给我吧,我给你两把糖。”

“不给!您快走吧!”

老头儿离开了我,我暗自喜悦,可他还是没有走。只见他走到驴车旁,把手又伸进刚翻过的那堆东西中,掏出两个大梨,回到了我的身边。虽说梨上沾满了污泥,可分明是两个黄黄的梨,多大个啊!

“是啊,多大的梨呀,咬一口,尝尝什么味儿?你那点烂骨头值几个钱!怎么样?你这个像个狗崽的孩子,我是可怜你,行了孩子,就这么换了吧!”

老头儿终于露出了伸手要东西的真相,总算吐了真言。如果不看那脏兮兮的手,两个大梨可真让人眼馋。阿爸、额吉为了接羊羔,一冬一春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顾得给我买水果吃,仔细一想,从正月到现在,我连一个水果也没吃上。

“哎哎,快拿主意,我忙着呢,还得去那边,有不少事呢!还傻看什么?你们这样的人家还缺什么?这么多牛羊,那点儿烂骨头,白给了也行吧?再说我也不是白要!”

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们的浩特,牛羊成群,桩子上也不缺马和骆驼,草场是那么辽阔,除了这些东西,我们平日里还用得什么?可我们马丢了,骆驼也丢光了。阿爸把这峰骟驼的头骨放在山梁的敖包上,肯定会有他的用心。

“不给,你快走吧!”

“ 什么?轰客人走吗?你这个坏孩子,真和你的父亲一个样,犟得像头牛。就凭你父亲那股脾气,能成得了什么事,为了那峰骆驼,还去打了场官司。想想糟害庄稼是那么简单的事吗?那是犯罪,要掉脑袋的,懂吗,孩子?等被警察铐起来,再往屁股上踹两脚,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敢稍微反抗一下,立刻就把你‘砰’地一下。跟我较劲没用,到头来也没你好果子吃!”

估摸着快晌午了,我还急着想去找小木车呢。这时候,我的小狗也变得更不安生了。

“这条赖狗,怎么老冲老子叫呢!打烂你的头!”

老头儿无奈地把梨又揣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钱,对我说:

“看!这是什么?钱!钱这玩艺儿厉害,厉害呀,用它什么东西都可以换来。来,孩子,给!拿上,就这么定了吧,拿上,快!”

可他没有意识到和梨和糖的魅力,而这不就一张纸而已……

那件无凭无据的事情越弄越玄,那头骟驼被杀害的后一个月,来一帮人以庄稼受了糟害为理由,把我们南边草场的一片土地用犁翻开,做了耕地。由于这块新开出的庄稼也原本就在地界处,于是每年的庄稼地总是往草场里挤进一两犁头宽。阿爸每次去撵那些犁地的人,他们总是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是在犁自己的土地。一连几年他们就是这么干。人家说,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已占有几千年了,有一道道犁沟作证;我们说,这是我们的土地,可马蹄印并没能在草原上留下来。这实在是有理讲不清的事。当时,阿爸曾骑马出去办事,正遇上一个人在草场边缘犁地,他心里疼得冒火,没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和那人嚷了一顿,干了一场。

马桩子上落着的两只喜鹊,真像是我可以依靠的朋友。“哇,这里也有喜鹊,在我们那儿,怎么从没有见过喜鹊离人这么近?要是带着枪就好了!喜鹊肉也是肉哇,唉,拉倒吧,别提肉了,还是说骨头吧。这可是新票子,不是新的?中国人民银行一毛钱的票子,九十年代出的。新票子有股味儿,香味儿啊,拿着闻闻,拿着,拿着!”

……平平安安的日子有了灾难。阿爸自从草场被开荒之后,总爱念叨这句话。草场土地被翻了起来,和谐宁静的大地像是个被剥了皮的土豆,难看极了。敖包神灵的衣襟,像是被暴虐的犁铧,撕成了一条条,哪能还有阿爸说的平安日子啊?

那个老头儿,想尽了办法,也没把骆驼的头骨弄到手,他终于发开了脾气。只见他转动着吓人的眼睛,脸色煞是难看,像是要吃人似的,好害怕。

“你的狗崽吃了我的糖,我的糖也不富裕,就是富裕,也不白给别人。你的狗崽吃了我的糖!”

“不,我的狗只吃主人喂的东西。”

“你胡说。吃了好几块呢,赔我的糖,我要把那骆驼的头骨拿走,要不就把你的狗崽抱走,要不就把你的银扣子……”

老头儿可真把我逼得没路可走了。我的小狗也像是向我求助似的,跳到我的怀里,头紧贴着我的脸。

突然间,木桩上的喜鹊“嘎嘎”叫了起来,只见草场那边出现了我家羊群的头羊,额吉跟在头羊的后面,向这边走来。

“额吉!”我跳起来高喊着,虽然我的声音到达不了那里,可只要能喊着“额吉”,心里就变得像草原那样宽敞明亮。我的小狗也欢跳起来了。

这时,那个撵都撵不走的讨厌的客人匆匆赶着驴车走了。小狗在他的后面用稚嫩的声音尖叫着,好像在说,只想看到你走,再不想见到你来!

这天晚上,阿爸回来了。阿爸没有找到自己心爱的马,我为他感到难过,可也为我一家的团圆感到高兴。

第二天,老天爷变了脸,狂风阴霾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后,终于迎来了晴朗的一天。那天,我带着小狗又出去寻找那辆丢失了的小木车,在特默陶拉盖山梁上终于找到了它,可供奉在梁顶敖包上的头骨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