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后还不足百天,阿爸就突遭意外去世了,是额吉(额吉,蒙古语,即母亲,妈妈)一手把我抚养大。因此,关于阿爸,我可是一总也不知道。额吉说我长得很像阿爸,于是我有时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时,阿爸的相貌会朦朦胧胧地出现在眼前,可刹那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每当看到和我同龄的小男孩追着阿爸撒娇,玩耍时,我的内心也憧憬着自己能和那些孩子一样,也有自己的阿爸。渐渐地,作为孩子,尤其作为一个男孩子,我渴望父爱的空荡荡的心理空间被赫儒布叔叔占据了。
人的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会随着岁月的流失而逐渐消失,可赫儒布叔叔的形象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从懂事起,就和赫儒布叔叔特别亲。
赫儒布叔叔是个医生,那时候叫赤脚医生。他的肩上总是挎着个药包,哪里有病人,他就往哪里去。赫儒布叔叔骑着一匹枣骝走马,走营子串户,隔个把月、二十天能来我们这儿一次,有时两三个月才能来一回。我家门前的一条细长的小路,越过南山梁,蜿蜓地伸向远方。有时,我 会整天地透过屋子的小玻璃窗呆呆地看着那条小路。看着看着,感到灰心时就问额吉,赫儒布叔叔什么时候能来。额吉总是对我说,明天来。可到了第二天,叔叔并没有来。知道额吉骗了我,我就会哭起来。每逢这时,额吉就哄我,有时也和我一起哭,有时还会说,如果我乖,赫儒布叔叔很快就会来。有时,额吉和我一起猜着赫儒布叔叔什么时候能来。那时候,额吉总嘱咐我,在外人面前,决不能提赫儒布叔叔,我问她为什么,她就吓唬我,如果在外人面前提赫儒布叔叔,赫儒布叔叔就再也不来我家了。于是,遇到外人来我家时,我总是默不作声,呆呆地望着南梁顶。
每当赫儒布叔叔骑马出现在南梁顶时,有时是额吉先看到,有时是我先看到,不管是谁先发现的,我们母子俩都会禁不住喊出声来,把这一喜讯告诉对方。每到这时,我总是迎着赫儒布叔叔拼命跑去。赫儒布叔叔让我踩着他的脚,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马背上,到了铁钎绳前,额吉也迎了过来,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赫儒布叔叔下马后,亲吻我的脸蛋,也亲吻母亲的脸颊。他的胡子一碰到我的脸,我就被扎得“咯咯”直笑,搂着额吉的脖子一个劲儿地躲。平日里,额吉不许我在炕上玩,可每当赫儒布来到时,我可以上炕,坐在赫儒布叔叔的怀里,吃饭时也紧挨着赫儒布叔叔坐。额吉把小拳头大的肉块放到叔叔的碗里,可每次叔叔都会把肉又挟给我。额吉见后,只是笑着,不说什么。
赫儒布叔叔每次来我家,都帮额吉干不少繁重的家务活儿,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我一步也不离开他。到了晚上,赫儒布叔叔把我搂在怀里,给我们母子俩讲着那些讲不完的动人故事。我闻着叔叔身上那股神奇的药香味儿,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赫儒布叔叔要离去时,我总是哭闹不止,额吉也跟着我一起落泪,叔叔则是好长时间沉默不语。不管怎么说,叔叔还是要走,他把我抱上马背,我们母子俩送他到南梁顶一块卧牛石上。卧牛石旁有一座小敖包(敖包,蒙古语,垒作祭祀用的石堆),我们三个,每人捡一块石头,垒在敖包上。我和额吉坐在卧牛石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赫儒布叔叔,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草原迷茫的雾霭中。那个年代里的孩子们,除了想吃饱肚子,不会再有其他奢望,对我来说,赫儒布叔叔的到来,是在漫长的饥饿中最大的盼望了。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真是个阳光足、雨水多的好季节,然而整个一夏天,赫儒布叔叔却没来过我家一次。在那个夏日里,额吉从早到晚在呕吐,几乎吃下一点儿东西就兜肚连肠地吐出来。有时,额吉连活儿也干不了,显得十分疲惫憔悴。见额吉这样,我除了害怕、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一心盼望着赫儒布叔叔能早点儿来。额吉不时地望着南梁顶,脸上布满了愁容。额吉每次从酸奶中撇出奶油时,总是留出一碗,放进柜橱。额吉不说我也知道,那是留给赫儒布叔叔的。我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后,真想再吃那碗里的奶油,可一想到,赫儒布叔叔或许今天来,或许明天到,就不再向那碗里伸手指头了。那年夏天,额吉去供销社买来了当时人们很难买到的条绒,做了三条长短不一样的裤子,三双大小不一样的鞋,做好后,我和额吉都没有穿,被额吉收了起来,尽管特想穿,可不知怎的,我没敢向额吉开口。
夏日显得那么漫长,烈日当空,烤灼着大地。我们母子俩总算捱过了这难熬的夏季。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赫儒布叔叔骑着他的枣骝马,向着我们颠走而来。那天早晨,额吉很早就起来,在太阳升起前便叫醒了我,说:“昨天,马桩上落下了喜鹊,快起来吧,孩子,快打扫屋子!”我和额吉把屋里、炕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喝完茶,我们母子俩便走了出去。太阳升高了,可草尖上仍挂着颗颗露珠,南梁顶上仍弥漫着一片雾霭。我站在那里,凝望着雾蒙蒙的南梁。雾霭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影子,我惊奇地喊道:
“额吉,那是什么在动!”
额吉定晴一看,也喊了出来:
“是赫儒布叔叔!”
额吉的语音刚落,我拼命地向南梁跑去。以前,我总是带着一路笑声跑向赫儒布叔叔,可那天,我是哭着扑向了他。赫儒布叔叔也不像以前那样,把我拽上马背,他下了马,把我紧抱在了怀里。我使劲地搂着他的脖子,失声地哭了起来。这时,额吉也跑上前来,我们三个人抱作一团,只是哭泣,半天说不出话来。赫儒布叔叔不停地亲吻着我和额吉,过了一会儿,他将缰绳递给了额吉。叔叔抱着我,我们三个人,仍像以前那样走向马桩。
赫儒布叔叔放下了我,将装得鼓鼓囊囊的褡裢交给了额吉,将卸下的马鞍放到柴粪堆上,然后把鞍垫拉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块散发着药香味的冰糖,给了我,说:
“扎,把叔叔的马放到山口那片洼地上去,快回来!”
我牵着马,啃着冰糖,向山口的那片洼地走去。额吉和叔叔走进了家里。赫儒布叔叔每次来我家,都是让我去洼地放开他的马。山口那片洼地离得较远,有一次,我有些发懒,就问叔叔:
“叔叔,马不放到洼地不行吗?”
赫儒布叔叔说:
“叔叔的马爱吃新鲜的嫩草,吃别的草,怕会拉稀的。听话,孩子!”
打从那次以后,只要赫儒布叔叔来我家,我就牵着他的枣骝马,把它放到那片洼地上。今天,我啃着冰糖,牵着马正走向那里时,发现饥饿的枣骝马直向那片洼地冲,我朦胧地意识到,枣骝马仿佛经历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苦难。放开马后,我跑回了家,一进屋门,就气喘嘘嘘地喊道:
“这匹马,从梁顶直向洼地冲,真也是给了我点厉害看看!”
盘腿坐在炕上的赫儒布叔叔说:
“瞧咱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降服烈马的一条汉子了!”
他边说边把茶递给了我。屋子里弥漫着羊肉汤的香味儿,一闻就知道,额吉煮上了专为叔叔留着的干羊肉。我仿佛觉得自己放马有功,咕咚了几口凉茶,一上炕就紧挨着赫儒布叔叔坐了下来。赫儒布叔叔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一件花布衫和一条粉红色的头巾,是给额吉的。给我的是一件白衬衣和一个绿书包。额吉也把自己亲手做的条绒裤子和鞋拿了出来,我们三个人像是要去参加那达慕(那达慕,蒙古语,意思是蒙古人的节日聚会)似的,都穿上了新裤子、新鞋,一时间,我们的小屋里好不热闹!额吉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煮羊肉,放在了赫儒布叔叔面前。叔叔把肉一块块削下来,给我和额吉吃着。我们母子俩分坐在叔叔两边,吃得津津有味。叔叔的到来,使我们这间小屋显得满满的。平时里少言寡语的额吉,这时也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脸色比过去红润好看了许多。
赫儒布叔叔用刀子刮着羊骨头上的肉,说:
“再过几天,学校要开学了,送孩子上学吧。”
额吉说:
“哦,我也正盘算着这事呢,孩子要是上学,我干活儿就没个帮手了。”
“男孩子家,只有念书往后才会有好日子过,对你才会有更大的帮助。要是只看到眼前,可就把孩子的大事误了,到那时后悔,也怕是来不及了。”
“是这样吧。”额吉点头应着。
赫儒布把羊腿骨放在手掌上,“叭”地一声,用刀背把骨头敲成两截,挖出骨髓,把它添进我的嘴里,问我说:
“孩子,喜欢上学吗?”
我点了点头。
“哦嗨,懂事的孩子,上了学后好好学点真本事,光想着和孩子们玩可不行。额吉一个人供你念书,可不容易啊,要做个有大学问的人,懂吗?”
“知道了。”我边说边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雨水很多,我们的小土房遭雨淋漏得挺厉害。赫儒布叔叔和起了泥巴,把房顶重抹了一遍,我和额吉也帮着叔叔整整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累极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我被额吉和赫儒布叔叔的说话声吵醒了。只听赫儒布叔叔说:
“你只身一人,要是把这孩子生下来,人们还不把你骂个狗血喷头!”
额吉说:
“人们爱说什么就说去吧,我不在乎。我是个女人,有你我就够了,只要你不抛弃我就行。这也是你的孩子,是咱俩的骨肉,说什么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唉,真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可我没这份命啊,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赫儒布叔叔的语调中透出几分沮丧。
在那天夜里,我仿佛突然悟得人间的一种秘密,心里好一阵害羞,便蒙住头不敢出声,不知什么时候,又昏昏地睡着了。
第二天,赫儒布叔叔和额吉为我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那一次,赫儒布叔叔在我家住了几天,干了好多活儿。叔叔走后的当天,额吉的亲姐姐,我的姨妈来了。
明天,我就要上学了,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一宿睡不着。夜里,听姨妈说:
“一个寡妇人家,干么非要送孩子上学,眼下多少条件比你强得多的人家都不让孩子念书了。让孩子上学,那是胡折腾,学着能干点儿实际的活儿,你到老了也好有个依靠。念书那玩艺儿,在咱们乡下是找不到饭碗的。”
“我总想,一个男孩子家,只有念书将来才会有好日子过,只顾眼前,误了孩子的大事,将来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额吉说的几乎和赫儒布叔叔的话一模一样。
姨妈终于被额吉说服了。她又把话题从我转向了额吉:
“就和南营子的嘎拉桑成家过日子吧,这话和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听不进去。今天,人家嘎拉桑还向我打听你的态度怎么样,让我告诉他呢。你能让人家这么等你吗?人家也得成家过日子嘛!”
额吉说:
“明天您就告诉他吧,别等我了,等多久我也不可能和他成亲的。”
“那你要和谁成亲?”
“我为什么非要和人成亲不可?一个人就这么过呗。”
“还说你是一个人过吗?和有妻子、孩子的赫儒布来来往往的,你当我不知道啊?别人早比我先知道了。你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名声?你不怕别人说什么,我们总得顾自己的脸面吧?再说,今后你的孩子还得活在众人中呢……”
在姨妈的骂声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姨妈走了。额吉让我穿上条绒裤子和鞋,穿上赫儒布叔叔给我的白衬衣,背上赫儒布叔叔给我买的绿书包,和别的营子的孩子们一起,干干净净地去上学。
额吉是个少言寡语、性格温柔的人,可办起事来心中有数,有自己的主见,干起活来干净利落。然而,不知是处境使她被逼无奈,还是听了姨妈的话,我的命运突然发生了改变。
学校放寒假的前几天,姨妈托人捎话,让我向老师请假回家。我回到家后,母亲生下了小弟弟。正在坐月子的母亲,见我回来了,心疼地说:
“唉,让我的孩子耽误学习了。”
姨妈说:
“还说让孩子学习!谁让你生下这么个没主儿的孩子了!一个寡妇人家,生下了孩子,真是有本事,众人的嘴巴可要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了。再怎么见人,你想想!”
姨妈边给额吉盛着肉汤,边喋喋不休地骂着。额吉默不作声,只是爱抚着弟弟。听了姨妈的话,我不敢再去学校了,禁不住哭了起来。姨妈说:
“哭什么,快把这些屎尿布扔到水盆里去。从今天开始,学着伺候额吉,我没工夫照顾你们,我也有家,有牲畜,明天还得回去。”她边说边拿起额吉身边的弟弟的屎尿布递给了我。
我不光讨厌弟弟的屎尿,更重要的是,就因为有了弟弟,我不能上学了。想着想着,对眼前的这个长着红脸蛋的小生命不禁心生反感。
姨妈走了。额吉把我搂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头说:
“是个有弟弟的人了,不能哭鼻子了,额吉再难也不让我的孩子耽误了学习。等弟弟长大了,额吉也让他念书。”
额吉的一番话让我感到安慰。我尽力地帮额吉干着屋里屋外的活儿。下学期开学时,额吉又把我送到学校去了。
常言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弟弟刚满周岁那年,外面一时间揪出了不少“牛鬼蛇神”。人们整天地批斗这群人。额吉突然也被揪进了“牛鬼蛇神”的队列中。她被人强扭送到大队里,白天忙着给人们做饭,到了晚上,低头弯腰地站在众人前,接受批斗。当时,额吉被剥夺了任何权力,我们母子三人就住在大队的一间快要坍塌的小土房里。我成了“牛鬼蛇神”的孩子,不得不离开了学校,成天跟着一群人劳动,到了晚上还得照看弟弟。那时,我一点儿也弄不明白,额吉为什么会成为“牛鬼蛇神”。额吉对此也只字不提,只是叮嘱,在她挨批斗时,千万不能到批斗会场上去。一天晚上,弟弟哭闹得实在哄不住了,我抱着他去会场找额吉。一进会场,见到额吉低头弯腰地站在众人面前。人群中有人高喊着:“荡妇,老实交待!你和谁乱搞了!”“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和赫儒布乱搞,生下了那个崽子吧?是不是?”人群中有人不时变着法地叫骂着,有的人边逼问边向额吉施以拳脚。那天晚上,在我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链条:赫儒布叔叔——额吉 ——弟弟——额吉是牛鬼蛇神。
额吉被批斗了几乎一年,被放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送回了学校。上学后,学生们一天到晚骂我是“狗崽子 ”、“破鞋的崽子”,“诺敏格日乐的被子里有个脑袋湿漉漉,掀开一看是赤脚大夫赫儒布”,我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脏话整得抬不起头来。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日夜思念的赫儒布叔叔,在别人的眼里,简直是万恶的源头。那些批斗额吉的人,那些对我发出各种叫骂的孩子,我到了他们身边,别说再提起赫儒布叔叔,就是想都不敢想了。
内心的创伤伴随着我的年龄在不断增长,复杂的思想交织在一起,困扰在我的心头,到后来我干脆产生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想法。回到家里,我再也不向额吉提起赫儒布叔叔了。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回家,我总要到南梁顶卧牛石旁的敖包那里看看。那座敖包一年比一年高。我知道,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赫儒布叔叔来过这里,可不知他来过多少次。
为了求学,我终于远离了故乡。弟弟在大学毕业后,去日本留学了。可多少年来,额吉一直孤独地生活在乡下。我曾多次要求额吉,要把她接进城里,可她偏要死守着那间小土房,不肯离开。
突然得知额吉患病的消息,我急忙把她接到了城里。经医院检查,发现额吉患癌症,已到了晚期,大夫已无力回天了。
额吉的病情一天天在加重。住院期间,额吉几乎是天天叨念着要出院回家乡去,我想对她尽尽孝心,千方百计地阻拦着他。额吉最终知道自己已无药可医,求我把她送回故乡,去呼吸那里清新的空气。她坚持要把自己的尸体埋在故乡的土地。我答应了额吉,表示一定要满足她的心愿。这时,额吉消瘦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额吉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已经茶饭不进,甚至连话也不能说了。医生说,额吉可能捱不过三天了。听了医生的话,我赶忙准备了一辆汽车,把额吉火速地送回了乡下。
离开了城市的医院后,我只能靠乡下大夫诊脉,配汤药,打止痛针维持母亲的生命了。额吉已到了这种地步,我想这也只是她弥留的几天了,于是决定日夜守护在她身边。额吉浑身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了了,可看上去,她的内心挺坦然。回到了故乡,呼吸到故乡清新的空气,到了第十天早晨,姨妈在太阳初升时,把我叫到屋外,说:
“你额吉必是在等一个人,见不上这个人,她闭不上眼。”
听姨妈这么一说,我立即想到在日本读书的弟弟,于是说:
“是在等弟弟吧,别人还能是谁?”
姨妈说:
“你弟弟两天内能赶回来吗?这么等,你额吉怎能受得了,想办法叫叫弟弟吧,可不能让要走的人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不过,弟弟每次回来,要走时,额吉反复嘱咐他,离得这么远,别轻易回来!”
姨妈说:
“唉,你额吉就是这么个人,弟弟离得远,你额吉心疼他。不见这最后一面,她走得会不踏实。”
我站在房前,望着南梁顶那条羊肠小道,琢磨着究意该怎么办。
太阳强烈的光灼得我两眼发痛。突然间,我看到一个骑马人出现在南梁顶上,正沿着小路向我家走来。只见这人侧身骑在马上,稳稳地揪着缰绳,这动作好熟悉啊,蓦地,赫儒布叔叔冲进我的脑海!我径直向他走去。是赫儒布叔叔!就是赫儒布叔叔!只见赫儒布叔叔走到了铁钎绳旁边。许多年没见到赫儒布叔叔了,他只是偶尔闯入我的梦境,把我惊醒。
赫儒布叔叔变化真大,除了那浓黑威严的眉毛依然如故外,一切都变了。他那亲吻我扎我脸蛋的胡子,如今长得和他的头发一样长,已变得花白,原先魁梧高大的身体,现在变得那么消瘦单薄。我迎着他走上去,向他屈膝问安:
“叔叔一路可好!”
“好!”他说完,简单地问候了我几句,把手中的马缰递给我,急忙向屋子走去。我牵着马溜了几步,看到马身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上。看样子,赫儒布骑着它狂奔了好一阵子了。我仿佛想到了什么,赶忙把马栓在桩上,向屋子跑去。
一进屋,我见到赫儒布叔叔坐在额吉身边,正紧紧握着额吉的手。额吉像是一时得了佛爷的保佑,消除了内心的恐惧,神情变得更为坦然。见到赫儒布叔叔,我像是有了主心骨,心里有了安全感。额吉的嘴唇在频频动着,赫儒布叔叔把耳朵紧紧贴在额吉的嘴边。额吉的嘴已发不出声,可赫儒布叔叔是用自己的心倾听着额吉心灵中的话语,他不时“噢噢”地回答着,点着头,轻轻地拍着额吉的手。额吉显得那么安祥,脸上洋溢着满足、惬意的神情。我看着额吉,觉得她真像一棵沙蓬,将细细的根深植在茫茫的沙漠中,在风吹雨打中倔强地挺立着身躯。我对这生命的巨大力量感到惊奇,体味着这顽强、巨大的力量中究竟蕴涵着什么。
我给赫儒布叔叔倒上了茶,又走出了屋外,把晾在屋檐下两天前杀得的羊肉取下来,放到了锅里。我去井上担水,还没有把水担到屋里,只见姨妈从屋里冲出来,冲我喊道:
“快,快来!”
我扔下水桶,跑进了屋,只见赫儒布叔叔握着额吉的手,和刚才一样坐着。他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我说:
“你的额吉升天了。”
我看着额吉,看着赫儒布叔叔,呆呆地站着。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全屋的人都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赫儒布叔叔把额吉的手放到她的胸口上,站起身对我说:
“把酒拿来。”
赫儒布叔叔脱去额吉的衣服,用酒擦拭了她的整个身体,用额吉的旧木梳,将她的头发核拢整齐,为她修剪了指甲,然后给她穿好了衣服。我在赫儒布叔叔身边一直帮着他,可这一连串的事情都是叔叔亲手做的。刹那间,我意识到,故去的额吉和她身边的赫儒布叔叔,两颗心聚在了一起。
额吉入敛时,棺底铺放了柏枝,额吉静静地躺在柏枝上。这时,赫儒布叔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旧红绸裹着的小包,包上沾满了油污。叔叔把小包放到额吉的胸口上,封盖了棺口。我不知道,小包里究竟裹着什么东西,但我想无论如何,是额吉和赫儒布叔叔不告诉别人,更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是深藏他俩心中的珍贵的东西,或许是他俩美好憧憬的象征物。
赫儒布叔叔每次来我家时,额吉必定会给他煮肉吃。那天,我也和额吉一样,煮好了肉,把肉端到叔叔面前。赫儒布叔叔把一块块切好的肉放到额吉的供台上,自己却一口也没有吃。
晚上,我和叔叔在额吉的供台前,捧着蜡烛为额吉守夜,一起度过着漫长的黑夜。我对赫儒布叔叔说:
“我费了多少口舌,要接额吉进城住,唉,她就是不听。如果在城里,早检查早发现,额吉就能多活几年了”
赫儒布叔叔说:
“不管你说什么,你额吉是不会去城里住的。”
听了赫儒布叔叔这话,联想到额吉非要闹着回乡下,尤其想到今天,额吉去世的前几分钟,紧抓着赫儒布叔叔的手的情景,我终于体会到,当时她的心已飞到她的理想王国了。可怜的额吉,一生过着守寡的日子,受着众人的羞辱和责骂,经历着坎坷的苦难,可对她来说,能回到这间小土房里,哪怕赫儒布叔叔能瞬间来到这小屋中,就是她生活中所有的希望和最大的幸福了。那天夜里,赫儒布叔叔从怀里拿出母亲送给他的一绺头发给我看,那是母亲年轻貌美时的头发,油黑、柔细。赫儒布叔叔对我说:
“歌子里的森吉德玛是个漂亮的女子,可你的额吉比她美得多。不过,漂亮的人往往难长寿,这好像是人世间的一条规律,你的额吉就这么走了!”他似乎忘记了我是谁,像是在和同年男子讲述着他的心里话。
第二天早晨,随着太阳的升起,我们抬着额吉的棂柩,沿着那条细长的小路向南梁顶走去。我们要把额吉葬在卧牛石旁。这是赫儒布叔叔的主意,我也觉得,额吉葬在那里最为合适。额吉生前,住在那小屋子里,劳动那么繁重,受了那么多折磨,可每天总要向南梁顶瞭望,时时盼望着赫儒布叔叔的到来。现在,她在这里会偶尔看到赫儒布叔叔向这里走来的身影。额吉为赫儒布叔叔送行,来到卧牛石旁,他俩临别前总要给敖包上各垒上一块石头,日积月累,把敖包垒高了。这是赫儒布叔叔和额吉用爱垒起的敖包。额吉长眠在这里,这实在像是上天安排的。
将额吉安葬后,我们回到了家里。赫儒布叔叔喝了点儿茶,就要走了。我真想让叔叔再陪我一天,可又一想,额吉不在了,叔叔再也看不到一生最爱的人了,这对他来说,该是怎样的痛苦!想到这里,我帮他鞴上了马鞍。我牵着马,和赫儒布叔叔默默无语地走着,又来到额吉墓地旁。我俩坐在卧牛石上,叔叔久久凝视着额吉的坟墓,然后在敖包上又垒放了一块石头。他从我手中牵过马缰,我对他说:
“我扶您上马。”
赫儒布摆了摆手,牵着马,向前走了几步,蹬着镫子,蹿了两次竟没跃上马背。我走到他身边,看到他脸上的泪珠滴落到了地上。赫儒布叔叔转动着身子,一纵身跃上了马背,马向前颠走而去。渐渐地,叔叔走远了,可仍能看见他用一只手抹着眼泪。人常说,真正的男子汉,只要骨头不埋入地下,就会像雄鹰一样飞翔。男儿的泪水不能轻易让人看到。可此刻,我坚信,这位英俊男子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母亲长眠的这片沃土上,一定会渗入额吉那颗不死的心中。额吉辛苦了一生,却没曾向人酣畅地倾诉她内心的爱,然而,在自己生命的最后瞬间,她仍深情地等待着她所爱的人。终于在所爱的人的身旁,静静地长眠,她的内心又该是多么充实!额吉在承受着繁重劳动的折磨时,在经历的灰暗的日子里,她的内心也深藏着对幸福的憧憬,她的眼前也会出现明媚的阳光!想到这些,我由衷地感谢这位如今已变得苍老的叔叔。
我望着赫儒布叔叔渐渐远去的身影,想到,额吉痛苦伴随着幸福的一生转瞬间结束了,而赫儒布叔叔心中的马桩也随之断了。我凝视着卧牛石旁一样高的两座敖包,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捡起一块石头,放到敖包上去,来到额吉坟前,向额吉三次叩首。
赫儒布叔叔侧身骑在马背上向前疾驰,离我越来越远,在草原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唉,可怜的额吉,骑枣骝马的赫儒布叔叔啊,在这充满阳光的人世间,你俩却只能在由世人非难与责骂垒起的一座无形的大山下,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相恋了一生……
(赵文工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