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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人柴德尔的短暂幸福

柴德尔,一个粗人,流浪汉,当活到五十三岁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两个月前,他流浪到了这个偏远苏木。那是一个黄昏。他在茫茫的戈壁上走了一整天,日落时分看到前面荒滩上有一些房屋、院落、电线杆什么的,他就知道那里是一个苏木政府所在地。苏木就是乡一级建制。他走进了苏木党委大院,而且直奔食堂,因为他急需要吃一点东西。当然他不会白吃,他可以为食堂干点诸如劈柴、担水、洗碗或者运垃圾之类的活儿,等他干完,人家自然就会给他饭吃,哪怕是剩饭剩菜。这个方面他已经很有经验了,因此他边朝食堂走,边观察有什么可干的活儿。
一个红脸胖女人挑着两桶泔水从厨房后们走出来,一眼便看出了他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你快过来,把这个挑到幼儿园。”她说。
他把扁担接过来问:“幼儿园在哪里?”
“你跟我走就行了。”女人说。
这时候厨房里又走出一个人,模样像个管理员,对他喊:“送完泔水你再回来,这里还有活儿。”
“好嘞。”他一边答应着一边挑着泔水跟着红脸胖女人走去。女人颤动着胖屁股在前面领路,像个带着挑夫的女老板。
柴德尔把泔水送到了幼儿园,又回到食堂。管理员模样的人先叫他吃饭,等他吃完了就说,让他每天在食堂干一些掏灰,清扫垃圾,担水劈柴之类的活儿,不给工钱,只管吃住,问他愿不愿意干,他说愿意干。
这样,柴德尔就留在了这里。
柴德尔不仅在苏木职工食堂干活,还经常被幼儿园的红脸胖女人支使着干这干那。那个女人支使他起来就像支使自己的儿子一样。让他挑泔水,让他给幼儿园送开水。
幼儿园原先是个大仓库。这几年,年轻牧民进城打工的多了,他们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家里的老人或者亲戚朋友。几个月前苏木领导认为这是一个应该解决的问题,就从上级部门弄了点钱,把大仓库里的东西清理出去,又雇用了苏木所在地几个干部职工的家属,办起了这所幼儿园。那几个女人没有一个人接受过正规训练,把那些孩子也不分大小,大的有六七岁,小的刚会走路,都集中在一起,像放牧一群小牲口一样看护着。她们还利用仓库后边的一截残墙建起了一个猪圈,养了几口猪,打算把猪养肥了卖掉,增加一点收入。
柴德尔是无意间看到那个小女孩的。
那天下午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柴德尔挑着两桶开水走进了仓库。红脸女人把开水提进里边一间小屋,他站在门口等着把空桶挑回去。仓库里光线较暗,大约有四十多个孩子在哪里。但奇怪的是,在那么多的孩子里柴德尔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那是个三岁左右的女孩,身子很瘦,脖子很细,稀黄的头发像薄毡片一样粘在头上,穿在她身上发旧的花褂子显得过分宽大了。
大概每个人的心里都隐藏着善良的成分,而这种善良的成分又很容易被一个过分弱小的生命打动。柴德尔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立刻被小女孩打动了。多可怜,他想着。这个孩子的父母哪儿去了?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扔下走了?他又想。
在柴德尔这个粗人的眼里,她真的是个可怜而无助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在嬉闹玩耍,跑来跑去,唯独她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一边。她是在胆怯吗?是不是经常被别的孩子欺负?……
接着发生的一幕更使他难以忘怀。
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昏暗的仓库一下子亮堂起来,孩子们欢呼着朝门口跑去。幼儿园放学了,那些孩子的爷爷奶奶或者其他什么亲戚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回家。而柴德尔这时候又注意到,刚才那个小女孩却没有朝门口走去,而是自己一个人躲到了墙角,仍然低着头站着。就在这时候,柴德尔这个粗人笨拙的大脑却非常快而且非常准确地做出了判断:这个可怜的孩子没有家长来接,那些有家长接的孩子们欢乐的叫声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因此她躲开了……
柴德尔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这回他看清楚了,孩子细嫩的脸很脏,而且还有一个青块,大概是碰的。泪水在孩子的眼里打转。
柴德尔的心针扎般疼了一下。
红脸胖女人来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让我好找。”她粗声大气地埋怨着柴德尔,又说,“这孩子的父母都进城打工去了,把她留给了爷爷,但爷爷又去世了……”
“太可怜了。”柴德尔说。
“看来你这个粗鲁的家伙心还挺软的。你是个好人。”女人说着,又对小女孩说,“跟阿姨回去,乌仁萨娜……”
柴德尔明白乌仁萨娜就是女孩的名字。他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乌仁萨娜大概就是“聪慧的心灵”,这个名字透着大人对孩子的美好祝福。
那天晚上柴德尔在厨房干活干到很晚,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到自己住的小房子躺下,又久久不能入睡。他满脑子都是小女孩的模样。后来终于迷糊过去了。
“乌仁萨娜,乌仁萨娜……”他在梦中嘟哝着。
从那天起,柴德尔经常往幼儿园跑。大仓库的大门经常是关着的,因此他就通过门缝往里看。奇怪的是他每次都一眼就能够看到她。她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种怯生生的样子。这样窥视了好几天,他又发现那孩子几乎从来不哭,老是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两个眼睛看着脚前面某一个地方,而且长时间不动。
有一天下午他又去看那个女孩。正看着,红脸胖女人从里边出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女人吃惊的喊叫起来,接着又说出了一句只有粗鲁的男人才能够说出口的脏话,之后又笑。
“我早已发现你经常来这里偷看。你这个老光棍,在偷看什么呀?大概是在偷看阿姨们吧?但我告诉你,她们都有男人,只有我一个寡妇,可是我又看不起你……”
听了这话柴德尔很生气。他一辈子没有娶过老婆,也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对他表示过爱慕。所以他对此类的话很敏感,不愿意别人对他说这种话。
“肥母牛!”他骂道。
“哈哈,我不叫肥母牛,我叫通嘎。但话说回来,你身边有一头肥母牛就不错了。”女人笑着说,“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乌仁萨娜。”他压了压火气说。
“其实我知道你在看她。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通嘎说,“但谁也帮不了她……”
“谁说不能?”他生气地说。
“好,好。你能,你这个老光棍……”
就这个时候,里边的孩子打了起来。只见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娃娃,一个比她大的男孩在抢那个塑料娃娃,小女孩却不放手。看来男孩力气蛮大,手抓着娃娃拼命地拉,小女孩就像一个小空布袋跟着他转。
通嘎跑了进去,柴德尔也跟着跑了进去。
男孩最后还是把娃娃抢走了,小女孩看来很生气,也很委屈,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却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不动。
对男孩的行为柴德尔很生气,气得浑身发抖。
“乌仁萨娜,我给你买塑料娃娃。”他说着,抱起女孩就走。
就从那一天起,柴德尔认为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当他抱着小乌仁萨娜走出仓库的时候,那孩子几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他抱着的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截很轻很轻的木头。但当他走出百十步的距离,用粗糙的嘴唇在她细嫩的脸上亲了又亲,而且不断地说“还孩子,你会有一个漂亮的塑料娃娃”的时候,小家伙用细小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立刻,一股热流在他胸中涌动。
他把她抱进了一家杂货店。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柜台后边的货架子上摆着一溜各种各样的塑料娃娃。
“你想要哪个?我给你买。”他说着。
孩子的脸像一轮初升的太阳一样灿烂起来。她并没有说要哪个,只是用一双兴奋的眼睛看看那些可爱的娃娃。
“要一个最好的。”他对售货员说。
于是小女孩有了一个比刚才被那个男孩抢走的娃娃更好看的塑料娃娃。这个娃娃不仅会唱歌,还会笑,还会睁眼闭眼。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小女孩一个手抱着塑料娃娃,另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从她的胳膊里感觉出,她变得那么幸福,那么得意。她突然把自己的脸贴在柴德尔粗糙的脸上。
“还孩子……”柴德尔的心似乎在融化。
他并不想把她现在就送回幼儿园,他有点舍不得离开她了。他抱着她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几群麻雀在飞飞落落,一只喜鹊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前面的树上拴着一匹马,鞍具很漂亮,还有一只猫在一家人的柴堆上站着……
他走累了,把她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自己靠近她坐下来。
“你看,麻雀落了,又飞了……”他指着那些麻雀说。
“飞了,费了。”她欢叫着。
“你知道那只喜鹊在说什么吗?”他又问。
“说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在叫你。”
“是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她嘻嘻地笑。
多好的天气!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一朵朵白云在飘着。小女孩的笑容,欢乐,以及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纯真,那么动人。
柴德尔兴奋着,幸福着。他用粗糙的手掌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说:“只要你快乐,我就够了。真的,够了。”
“你们俩原来在这儿呀?我已经做好了饭,咱们一块儿吃饭去。”通嘎叫着过来。柴德尔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了。
柴德尔抱起孩子,跟通嘎一起走去。
这是柴德尔第一次来通嘎家。房子很旧,里边的家具也很陈旧,“我那口子原来在经管站放马,后来得了病……”通嘎说着,把饭菜摆上了桌。柴德尔看出来了,有两盘菜是从小饭馆买来的。通嘎把孩子抱上板凳说:“你坐在中间,阿姨和大叔坐在你两边。”
“你喝点酒吧。”通嘎对柴德尔说。
他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但今天他却觉得应该喝点。
“你喝点吧,我也喝点。”通嘎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酒杯,倒满了酒,把大的放在他前面。
只喝了两三口柴德尔就有了醉意。
“幼儿园和家是不一样的。孩子只有在家里,才有欢乐。”他说。
“没想到,你懂得还不少呀。”通嘎揶揄道。
“一个人必须有一个家。尤其是孩子……”
“是呀,是呀。”通嘎叹着气。
柴德尔醉眼朦胧地望这望那。他觉得这里就是一个家庭,有男人和女人,更重要的是还有孩子。他被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动了,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你今年后打算怎么生活?”通嘎问他。
“我?今后?”他说。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今后”。小时候他是个苯孩子,也没有上过学。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了,一个姐姐嫁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也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指使的人。哪家有苦活儿、累活儿、脏活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他随叫随到,干活儿从不偷懒,把活儿干完了,人家给他吃一顿饱饭,有时候还扔给他一两件旧衣服,他就走人。起初他一直在自己的家乡呆着,后来开始到处走。为什么离开家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反正他想走就走,谁也管不了他。
“你年龄也大了,总不能一直就这么流浪下去吧?”通嘎又说。
“我……”他说。他觉得通嘎说的队,他还能流浪吗?比如说他一旦走了,这个小女孩怎么办?
“我不想继续流浪了。”他说。
“你刚才说了,一个人必须有一个家。”通嘎说,“你看,她睡了。”
小女孩早已吃饱,睡在炕上了。看上去像一只瘦羊羔。
通嘎给小女孩盖了一件衣服,又坐到了饭桌旁。
“我想在这里呆下去,每天带着她玩。”柴德尔说,“把她养大,供她上学,让她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学生……那该多好。”其实他还想说,那时候你我都老了,她开着车来看咱们俩,那该多好,但他没敢这样说,只是瞥了通嘎一眼。
“你想的倒美。她有自己的父母,总有一天她会被父母领走的。我就盼望着,把她养好,不让她得病,尽量让她少受委屈,有一天交给她父母……”通嘎说着,擦了擦眼睛。
他不说话了,想起小女孩将来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父母带走,他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你该回去睡觉了,都半夜了。”通嘎说,“你总不会想睡在我家吧?”
“啊,不不……”他吓得赶紧站起来。
通嘎在他身后大声笑着,说:“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我这里有好多活儿让你干呢。”
“好,好……”
外边夜色浓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苏木大院走去。喝点酒真不错,要是有一个家就更不错了,他想着,突然想应该唱个歌。但他从来没有唱过歌,所以想不起来应该唱什么。
现在,柴德尔每天都抽空带着小乌仁萨娜玩。因此他必须起早贪黑才能干完厨房的活儿。但他很愉快。
有一次,他抱着乌仁萨娜走着,小家伙正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突然又不说了。怎么了?他看她的脸,发现她怔怔地望着前面。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他看到那里有一匹带驹的马。那是一匹白色的马,驹子也是白色的。母马在那里悠闲的吃草,偶尔抬起头朝小马驹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小马驹看来很调皮,绕着母马奔跑,尥蹶子,显得欢乐无比。
小乌仁萨娜正在看它们。她眼里有羡慕,渴望,还有深深的悲伤!看着她的眼睛,柴德尔的心颤抖了。
“孩子……”他叫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乌仁萨娜指着母马说:“那是妈妈……”
“是,它是妈妈。”柴德尔说。
她又指着小马驹说:“她有妈妈……”
“是啊,是啊……”柴德尔的声音在发颤。
孩子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去,看着柴德尔的脸说:“乌仁萨娜也有妈妈……妈妈很快就来接乌仁萨娜……”
“会来的,会来的……”柴德尔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但现在却怎么也忍不住了,泪水一直在流着。
那天中午他又去了幼儿园,想带出小乌仁萨娜玩。一走进仓库他就看到小乌仁萨娜站在那天那个大男孩身边。大男孩今天手里拿着一只万花筒,对在一只眼睛上向各个方向瞄来瞄去。看样子小乌仁萨娜也想玩那只万花筒,站在男孩旁边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我看见妈妈了……”男孩边瞄来瞄去便说,“这里可以看见妈妈。”
“我也想看看妈妈……”小乌仁萨娜笑着对男孩说。那是一个孩子无限渴望的笑,她是那么渴望自己也能够看到妈妈,但同时又怕男孩不答应她,于是她的笑有带着讨好、乞求、担心等等意味。
“我不给你。”男孩说。
乌仁萨娜失望地看着男孩,便低着头朝墙角走去,那里是她常呆的地方。
柴德尔气得浑身发抖。我一定要把她妈妈找来,他想着。
那天中午他真的乘班车进城去了。那座小城在五百公里以外。他在城里寻找了四五天,却没有找到乌仁萨娜的妈妈,只好买了一个特大的万花筒回来。
他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小乌仁萨娜已经睡了,通嘎坐在灯下为她补衣服。
“我知道你要白跑。”通嘎没有等他开口就说,站起来给他端来剩饭。
他叹了口气坐下吃饭,又说:“我就说见到了她妈妈,还说这个万花筒就是她妈妈给她买的。”这是他回来一路上苦苦思索才想出来的办法,他想无论如何要给孩子一点安慰。
“什么?你非要让孩子难受是不是?”通嘎生气地说。
“怎么了?”
“你真蠢!”
“她那天最想要的是万花筒。”他说。为了买到万花筒他真是费尽了周折。城里那些商场不仅没有万花筒,那些年轻的售货员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万花筒。但他却固执的恨,非买到万花筒不可,最后是在一个很小的杂货店买到的。
“但这只破东西里她能看到妈妈吗?她不是更伤心吗?”通嘎似乎越说越生气。
“啊,是啊,是啊。”他这才明白自己真是愚蠢透了。
“这些天她最忌讳的就是在她面前提起妈妈两个字……”
“是吗?”
据通嘎讲,自从柴德尔走了以后,小乌仁萨娜好像变得胆小了,也脆弱了。就在昨天,幼儿园一个孩子妈妈突然来了,当那个孩子看见了妈妈,“妈妈,妈妈”地叫着跑过去的时候,小乌仁萨娜突然用两只小手堵上了耳朵。自从那一刻起,她一听到仓库门被推开或有人进来就很紧张。
“那匹带驹的马仍然在前面的草滩上,她现在都不敢朝它们看了。”通嘎说,“但到夜里睡了以后却总是说梦话,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
“那怎么办?”柴德尔问。
“你不能对她说你去找她妈妈了,更不能说这玩具是她妈妈给的。你听明白没有?当着她的面,不能说妈妈两个字。”
“好吧……”
“好了,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孩子嘛,会长大的。”通嘎说,“你怎么不吃?”
“我……饱了。”他说。其实他没吃几口饭。
他爬到炕上俯下身来,看着已经熟睡的乌仁萨娜。
通嘎从炕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给柴德尔说:“你穿上这个,把现在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补补。”
转眼就到了秋天。
柴德尔推着一车垃圾,刚走出苏木大院,便看见通嘎匆匆朝他走来。
“乌仁萨娜的妈妈明天来接孩子……”她到柴德尔跟前说。
“什么?”
“来电话了,说把孩子接走。”
“这……”
柴德尔和通嘎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失落与恐慌。但两个人的表情是不一样的,柴德尔脸色铁青,而通嘎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却在这个时候流出了眼泪。
“她妈妈来接她,挺好……”通嘎边哭边说。
“是呀,挺好……”
“今天晚上,我们跟孩子吃一顿好饭。”
“咱们给她买几件新衣服,玩具……”柴德尔没有说完也跟着通嘎哭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这本来……是好事。”通嘎擦干了眼泪说,“她走了,咱们还可以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咱们合计合计,给孩子准备一点东西……”
于是,两个人跑到了小卖部。但在买什么的问题上,两个人意见却不一致了。通嘎甚至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一个劲地挑柴德尔的不是。
“你怎么这么蠢!买玩具干什么?城里什么玩具没有?”通嘎说着。
“那……?”
通嘎开始作主,买衣服,买毛巾,买鞋帽。两个人抱着一堆东西回到通嘎家。柴德尔开始做饭,通嘎去幼儿园接孩子。
其实柴德尔不怎么会做饭,但这一天他却格外认真的做着。包饺子时他将肉切的粉碎,还割破了手指。他甚至还跑到苏木食堂跟厨师请教,还从食堂拿来一些佐料。
他正忙的焦头烂额,通嘎一个人回来了。
“孩子呢?”柴德尔问。
“我去幼儿园,她已经不在了。听说被她妈妈接到了招待所。”通嘎说。
“她妈妈……不是说明天才来么?”
“下午已经来了,直接去幼儿园接走了孩子。我又跑到招待所,服务员说她们母女俩又出去了。我给她们留了话,晚上来这里吃饭,我们也想再看一眼孩子。”
“哦……”
包好的饺子和切好的面条都在案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们坐在炕沿上,屋里变得静悄悄的。
“听说那个女人……是坐着小车来的,看来发了点财。”通嘎沉默了很久说。
“哦……”
又是沉默。天早就黑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想起点灯,就那么坐着。
“看来……她们不会来了。”柴德尔说。
“不来……不来就不来吧。”通嘎抽着鼻子说。
“要不……咱们去看看她?”
“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通嘎生气地说。
“也许……她会想咱们,会哭……”
“别说了……”
他们一直坐到天亮,坐到太阳出来。他们突然隐约听到汽车马达声。
柴德尔站起来就往外跑,通嘎也跟着跑了出来。两个人一气跑到苏木招待所。
招待所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一行车轮印子清晰可见,那是刚刚驶出去的车印子。
“那……那……是什么?”柴德尔突然说。
在一间客房外边的窗台上放着几件玩具。那都是柴德尔为小乌仁萨娜买的,其中有第一次从小卖部买的塑料娃娃。
柴德尔愣住了,通嘎也愣住了。柴德尔很伤心,也许,小乌仁萨娜的母亲不愿意要别人的东西吧?或者,那个女人嫌这些东西不卫生,或者档次太低?柴德尔想。
就在那天晚上,柴德尔离开了这个苏木。他想离开一个地方真是太容易了,他连行李都没有,更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当他走出苏木大院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他没有看清楚,但已经明白是谁了。
“你……要走?”通嘎问他。
“我留在这里干什么?”他恶狠狠地说。
“那……走吧。”
他还想再说句什么,但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当他停下来回头看时,通嘎已经不见了。他感到脸上湿了,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用粗糙的手掌狠劲地擦了一把,甩开大步朝茫茫夜色深处走去……